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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路应同绕永嘉 ———纪念琦君诞辰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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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年09月15日 来源:今日瓯海 作者:

 

 ■章方松

  2001年秋天,作家琦君与丈夫李唐基、儿媳陈丽娜,承载着暮年礼赞故乡的意愿,回到了梦绕魂牵的温州。弹指57年春秋过去,在故乡瓯海瞿溪,琦君望着故园那一棵玉兰树说,玉兰盛开时,母亲会叫哥哥去采花供佛。指着那一扇厢门说,这是我躲着读《红楼梦》的地方,林黛玉爱雨,我也爱雨。面对着瞿溪碧水,她不停地指点着,这是桥头阿公领我第一次走过溪流中的丁步,那是我跟着父亲策杖闲吟的菜花麦浪田野。对了,这是大雪天阿荣伯提着红灯笼,外公背着我去看戏社的地方。忽而间,她念着温州方言歌谣:

  阿姐埠头洗脚纱,

  脚纱飘开水花花,

  划船的阿哥代我划过来,

  黄昏到我表妹屋里吃香茶。

  我晓毋得表妹住哪里?

  朱红的门台矮墙底,

  上有琉璃瓦,下有碧纱窗,

  道坦角里有枝牡丹花。

  粗糠难配高梁米,

  粗布难配细绸绫。

  划船的表兄勿能讲,

  十个指头伸出来有长短,

  山林树木有高低。

  在瞿溪午餐时,一位高大的混血儿老人,从装满树叶的手巾包里捧出八只番鸭蛋,向琦君说明来意后,匆匆地走了。这位神态高贵、意态斯文的老人是琦君笔下巴西三叔婆的儿子。琦君站起来,顾首回视了好久,直至他走出视线。

  泽雅庙后是琦君的出生地。在庙后,她抚摸着出生地的旧门台,走向七寄树(以南方红豆杉为主体,分别寄生着榆、杨、松、漆、枫、桂等)前,仰观竹林流云,俯察碧溪流水后,跨进潘氏宗祠大门,和丈夫李唐基凝神注视着潘氏宗谱上潘希真与李唐基的名字,显得那么专注那么深情那么沉思。

  在泽雅为琦君与李唐基金婚庆贺时,她情不自禁地唱着温州民歌,那深沉而悠长的温州方言,回荡在故乡的天空:

  叮叮当罗来,叮叮当罗来,

  山脚门外罗来,罗罗来。孤老堂,

  松台山里仙人井哪,罗来,

  妙果寺猪头钟哪,呵咋!

  琦君说她无论在台湾或美国,感到自己在他乡感到寂寞时,常常低吟着家乡的瓯剧小调与各种民间歌谣,以此消遣惆怅的思乡情怀。

  琦君刚出生父亲就去世,长到四岁时,病重的母亲临终前将她们兄妹托咐于伯父母抚养。在琦君笔下的父母亲,其实父亲是伯父潘鉴宗,母亲是伯母叶梦兰。伯父出身军旅,因看到战争的残酷,归隐乡间过着田园生活。伯母出身名门望族,是一位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东方女性代表。伯父母待她如已出,百倍关爱。潘鉴宗忠义刚强、沉静文雅为人诚恳的儒家精神风采,叶梦兰慈悲厚道、仁善宽容,关爱生灵的佛学修行情操,深深地熏陶着琦君童年的行藏、品格、情操。琦君创作的文学作品中,常常以母亲与父亲作为题材,表达一种慈祥宽容的仁善美德的人文精神,流露出刚毅沉着的伟岸神韵。

  对琦君的文学思想有着直接影响与启迪的还有她的启蒙老师叶巨雄以及伯父的挚友刘景晨、杨雨农等温州乡贤名士。叶巨雄是一位具有深厚传统文化功底的老先生,他是纯粹的佛教徒,对琦君的教育影响,往往是佛教的精神熏陶胜过文化知识的传授。刘景晨善于诗文书画、金石,于1923年拒曹锟贿选,毅然偕同沈钧儒、陈敬道南下,濯缨洁行,品格高尚。杨雨农急公好义,慈善行德为温州大慈善家。他们的人格与行为深深地影响着琦君的成长。十二岁时,琦君跟随伯父离开温州去杭州,伯父曾有意让琦君到马一浮门下作学问,但是琦君喜爱文学,跟随夏承焘学词学。抗战期间,伯父伯母相继去世,后来她去台湾,再随丈夫李唐基旅居美国新泽西洲。琦君的一生在大陆三十年,台湾三十年,美国二十年,最后回台湾度过余年。

  饱经战乱之苦,漂泊之难,亲人离别之痛的琦君,负载着一代人的苦难和忧患,深深地隐涵在心灵之中,然而,她对故乡以纯情、淳朴、善良的感情,传达真、善、美的思想,表述积极向上的人文主义精神。她曾在《乡思》的散文里写道:

  故乡是离永嘉县城三十里的小村庄,不是名胜,没有古迹,只有合抱的青山,潺潺的溪水,与那一望无际的绿野平畴。我爱那一份平凡与寂静,更怀念在那儿度过的十四年儿时生活。

  童年的家乡,在她的心灵里充满着美好的诗意。“花雨缤纷入梦甜”的岁月里,“一阵风吹来,桂花就纷纷落在我头上、肩上,我就好开心。”(《桂花卤、桂花茶》)但是,“不知何故,桂花最引我乡愁。在台湾很少闻到桂花香,可是乡愁却更浓重了”。为此她在《乡思》散文中,发出深沉地感叹:

  来到台湾,此心如无根的浮萍,没有了着落,对家乡的苦念,也就与日俱增了。昨夜梦魂又飞归故里,躺在双亲的墓园中,拥吻着绿茵复盖的芬芳泥土,望着悠悠出岫的白云,多年抑郁的情怀得以暂感舒松,可是短梦醒来,泪水又湿透枕边,沦落的家园啊!它依旧是海天一角,水阔山遥。

  由此,使我想到当琦君回故乡重新走进她曾经执教过的温州二中(原属永嘉中学)时,题下了感人肺腑的留言:

  十九年前,在永中教初中二(3)班国文,与同学们情同手足,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多年流离漂泊,心头萦绕的永远是永中同学的热情,使我在永中有勇气,克服重重困境,如今重来母校,内心的感奋难以言喻。希望天假我年,能将所感所想写成篇章,以报故人的鼓励。

  故乡就是她精神世界圆里的多边形,童年生活的每一个美好的追忆和凄凉的情感,沟通着幻变着无数个内接的多边形,自然每一个多边形的顶点,都接连着故乡精神的大圆!

  琦君曾说“像树木花草一样,谁能没有一个根呢?我若能忘掉故乡,忘掉亲人师友,忘掉童年,我宁愿搁下笔,此生永不再写。”琦君文学创作之“根”,是指故乡、亲人师友、童年。故乡是琦君人生暮年追忆眺望寻找天上星位的希冀;亲人是纪录人生最初的最深刻的情感烙印;童年是人生最初的最清澈的原始的心灵的源泉。她经常追忆故乡之美:

  在乡间,我们的房子坐落在一望无际的绿野平畴中,平畴之外有葱翠的群山环绕,前门小径出去数十步就是一弯蔚蓝的溪流。春风和暖的天气,父亲每爱在夕阳里,带我到亭亭的菜花麦浪中散步,父亲在前面策杖闲吟,我在后面摇头摆尾地跟着背《千家诗》。(《油鼻子与父亲的旱烟筒》)

  人的情感与审美是多层次的,特别对于美识的认知更是多维度的。琦君的故乡,既我们温州,古隶属瓯越文化,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一年二十四节气,差不多每一个节气都有一种民俗的内容。一年到头不停地是看戏、滚龙灯、集市庙会、清明戏社、抬佛、划龙舟、尝新、中秋尝月、过年掸新、点岁灯、贴春联、捣年糕、祭祀、除夕酒、新年酒等,接连不断。这些民俗风情,都是琦君笔下上等的好材料。童年的琦君生活在贵族文化家庭,更是受其熏陶与影响。读琦君的散文,会使我们感受到其间丰富的民俗风情。每当读者读到琦君有关这方面的文学描述,不仅仅有一种生活的地域自然季候的亲切感,而且会激发记忆上许多文化情感的共鸣与联想。琦君的散文特点,以童年的故乡作为情感的摇篮,走向回归家乡的路,展现故乡、童年、亲友的人文风采。如果结合琦君与故乡、身世,亲友的往来,以及对瞿溪人文历史的介说,会使读者更加深化理解与阐释琦君文学的内涵,从其故乡眷恋,亲人怀念,师友情怀,民俗意味中感悟到许多潜在性美学感通,才能更加深化理解与阐释琦君文学的人文意涵。

  过去对作家的文学评论往往忽视人文背景的思想、情感以及文化信仰诸多丰富的意涵,使本来的人物失去本真的面貌。真正深入研究一位作家要深入到人文的背景,拨开重重迷的雾才能发现真相,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因此,从人文背景思考琦君文学的必要性。

  对琦君影响最深刻的是词学家夏承焘。夏承焘与琦君伯父潘鉴宗情谊深厚,他在瞿溪执教时,常到潘家作客。潘慕其才,并对童年的琦君说:“这位年轻人将来一定是大学问家。”少年的琦君受之熏陶,对夏承焘有着无限敬仰。后来,琦君到杭州之江大学读书,拜夏承焘为师。夏承焘在《希真生日嘱为诗》里写道:

  我年十九客瞿溪,

  正是希真学语时。

  浮世几回华屋感,

  好山满眼谢家诗。

  琦君在台湾时,夏承焘托香港友人寄琦君《减字木兰花》云:

  因风寄语,舌底翻澜偏羡汝。

  往事如烟,湖水湖船四十年。

  吟筇南北,头白京门来卜宅。

  池草飞霞,梦路应同绕永嘉。

  夏承焘寄词寓意他们一起在杭州西湖与温州池上楼(因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句得名)。“梦路应同绕永嘉”,正是琦君所有的乡愁文学的归结。

  琦君的文学创作有戏剧、小说、诗歌、童话等,但以散文胜出。琦君的散文以词学的造诣,其文学语言是深受祖国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以及文言文等经典熏陶后铸就的白话文,清丽高雅,淡然韵致。她的文学语言仿佛带露的鲜花,照映着太阳与月亮默契后的灵秀,以平淡清丽透露出平和简静的内在涵养。她那灵性美感的散文,通过对童年、故乡与亲情的切身体验颖悟,以佛学慈悲善德为理念,融涵儒家生活细节表述,对自然生态的温存感化,倡导人伦秩序和谐,表述善良悲悯的心灵愿望,是人性人道人情人伦的表述,更是她的人格与情怀的蕴意。

  诚然,人类的智慧有着人性一致性的默契。诚然,深入阅读发现琦君的文学,蕴含着深厚的儒释学养和丰富的人生磨难的经历,在她的文字下没有血腥的暴力,而以慈善和谐互助的美德,铸就了灵秀滋润的唯美风采。故乡永远是琦君的诗意栖地。在琦君笔下的故乡与童年、亲友之间的情感与伦理,有着当下重要的审美意义,传递着人性人道人伦的良知,给世人以人与人,人与世界相遇感知真善道德的美谛。

  琦君热爱生活,善于交往,具有强烈的亲和力。在台湾与美国,她的身边总是团聚着一群作家与文化人,如在台湾她经常跟梁实秋、余光中、林海音等作家讨论文学创作,在美国新泽西洲与夏志清、唐德刚等学人进行文化学术交流往来。

  夏承焘曾在琦君的标本图案上题词:“留予他年说梦痕,一花一木耐温存。”谁也想不到夏承焘的题词,居然成为琦君后来命运的预兆。琦君在《哀乐中年》中说:“这本心爱的手册,于离乱中遗失了。时隔廿余年,那点点滴滴斑斓梦痕,却在心头浮上更鲜明的印象,我才深深领略得‘一花一木耐温存’的隽永滋味了。”琦君的文学作品,也正是“如何以温存的心,体味生活中一花一木所予我的一悲一喜”的“乡愁”转化为人性上的慈善,人情上的眷恋,人伦上的正道,人际上的关爱,提升人类乡愁人文情感意涵的境界。

  今年是琦君诞辰100周年,倘若将琦君的文学成就比喻为一个大南瓜,其果实结在台湾,那么其根系于故乡温州。因此她的乡愁,不仅仅是情感上的“乡愁”,更是文化情怀与生命情缘的“乡愁”。这种“乡愁”仿佛是命定的因缘,铸就了琦君的文学成就与人生理念的走向,构筑了琦君丰富的人文精神的家园。

  琦君百年,百年琦君。琦君文学具有乡愁性的审美特征。她的乡愁文化具有地域性,地域文化体现瓯越性,瓯越文化意涵人文性。2001年秋天,琦君回故乡为琦君文学馆开馆仪式剪彩,现已17个春秋,琦君离世也10个春秋,随着琦君的文学不断深受海峡两岸读者所喜爱,以及海峡两岸的文化交流不断地深入与开展,诚然,“梦路应同绕永嘉”,这是阅读琦君文学作品与理解琦君的永恒主题!

责任编辑: 陈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