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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在我身边”征文比赛优秀作品选登——老铁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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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年10月23日 来源:瓯海新闻网 作者:柯智勇

  ■柯智勇

  那是一个杭州产的老铁罐,锈已铜绿,漆已斑驳,却有一番古朴厚重的雅致。它静默着,不动声色地穿越人世间的地水风火、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我默默地托起沉甸甸的老铁罐,记忆像一条游鱼,猛地在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泛出那一间幽暗而逼仄的房间,泛出那伛偻而孤独的背影和热切而温暖的目光……

  那是1993的春天,我读小学六年级,学习成绩也还不赖,又担任着班干部,年少轻狂而又愤世嫉俗。班里要求每位班委作为组长,带领三位成绩排名靠后的同学成立一个四人的兴趣小组,以求相互促进,共同进步。

  我这一组的三个男同学素来不服管束,是班里有名刺儿头。意外的是,他们并不排斥我。或许不仅仅因为我们是同龄人,还因为我们有着同一样的叛逆。我九岁失怙,十岁不满母亲管教,离家出走,投奔十几公里外的亲戚,过了一夜便被送回了家。而这一夜,我已明白了离家后便无处可去,无以为生,但内心仍然不满家长所给的种种桎梏。而他们对家庭和学校管束的不满更甚于我,仿佛有着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这种不满契合我们的情感,使我们小组统一为一个整体。

  小组整体学习成绩上的提高几乎是无望的,因为便是我自己,也没有做苦功的能力。我对兴趣小组的目标,不过是思想上求得一个上进,至少能得到周遭的肯定,因此,兴趣小组的名称便是“日行一善”小组,要求是组员每天做一件好事,并用小册子记录汇总。

  所谓“日行一善”,并不容易。回家的路上偶尔能碰上一个问路人,为他指引道路已经是我最大的骄傲了。严格来说,我们只能“周行一善”,而这一“善”,便是为一位独居的老婆婆打扫卫生。她的家离学校并不远,沿着汇昌河转过几条曲折的小弄,便到了一间平房,幽暗、潮湿,两三个人进去便挤满了房间。老婆婆的身材很瘦小,伛偻龙钟,颈上的皱褶很深很粗,脸上显出深沉、疲倦、孤独而热切的神情。

  她很欢迎我们,颤巍巍地从床头旁的木漆橱柜里拿出铁罐子,把里面的糖果分发给我们。

  她的家虽然幽暗潮湿,却格外地干净,窗户擦得铮亮,光线通透着进来了。我们几乎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只能象征性地清扫地上的浮尘,在窗玻璃上擦拭出一道道水痕。她也很快叫停了我们,让我们坐下来陪她聊天。

  她很喜欢聊天。她说自己年纪大了,每天做做家务身体更硬朗。家里光线不好,窗玻璃更是每天都擦得亮堂堂的。

  然后,她会亲切地问我们在学校里开心不开心,父母都做什么工作,忙不忙之类的。

  她家的门几乎是常常不锁的,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一般都是静静地背坐窗前,背影单薄而孤独。

  但当她看到我们,立刻就显得格外欣喜和热切,每次都会从她的铁罐子里拿出糖果,一颗一颗地递到我们的手里,笑着看我们清扫得已经很干净的地。来得次数多了,渐渐地,我会把心中对母亲的不满一口气倾吐出来,甚至谈到那次失败的离家。而她,会很有兴致地静静听着,追问我回家后的情形。“原本我以为妈妈会打我骂我嫌弃我的,就像我嫌弃她一样。但是那天回家,她并没有打骂我,还给我做了夜宵。”

  “孩子,你的妈妈无论是打你骂你还是不打你不骂你,都是爱你。”她的目光中颤动着一种近乎羡慕的光芒,“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会真的嫌弃自己的孩子。”

  说完,她的目光黯淡下来,眼角仿佛有一丝泪光,隐在幽暗的房间里,看不真切,只有淡淡的、柔柔的微光,把她衬托得肃穆而清丽。

  那时的我们,稚嫩到不懂得如何去关心他人,没有探究她的过去。我们并不知道她这大半生,经历过什么,她是否曾经拥有过家人,又或许从来不曾拥有过家人?

  在我们陪伴着她的时光里,从没有旁人来到她的家。或许对她而言,我们便是她的家人。她总是很仔细地询问我们的近况,关心我们的生活点滴,体察和安抚我们的情绪,包容着我们的幼稚和任性。她的家,是我们小小的、温暖的港湾,我们在这里停靠、憩息。

  她的存在,让我安然度过了童年那段最叛逆的时光。我们若是带着任何负面的情绪,她都能够敏锐地发现。她总是先分给我们糖果,倾听我们的心声;她引导着我们去爱,去发现爱、感受爱;她是我们心灵的导师,精神的依靠。便是我的三位同伴,也像换了个人似得,多了份热情,少了些戾气。我们以为我们是做慈善关怀孤寡老人,其实倒是她给予了我们关怀。

  我们给予她的只是陪伴。

  兴趣小组活动在临近期末的时候即将结束,第二年我们将升入初中。我们信誓旦旦地表示,即使没有兴趣小组了,也会经常来看望她的。而她不置可否地笑了,把这糖果罐塞到我手里说道,奶奶没别的东西可以送你,这个你喜欢吃,拿走吧!

  那时的我们,许下过多少稚嫩的承诺,却又背弃过多少,遵守过多少?

  即使,她需要的也只是陪伴。

  而我们继续着我们的学业和生活,忘记了“日行一善”,忘记了我们的誓言,忘记了回到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我们在需要停靠的时候停靠,获得了足够的给养之后,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我们忘记了,生命是一项随时可能中止的契约。

  多年以后,在一个秋日的黄昏,我突然想起要去拜访她,走到她家门口,却发现那扇常常打开的门锁上了。

  我独自敲了半天,猜想大概是没人了。

  我看着窗檐结着的那一层蛛网,心底隐隐地伤乱起来。这一间小屋在暮色与秋色的双重苍凉里,显得如此凄清。

  我仿佛看到老婆婆等待着几个来吃糖果的孩子的孤独背影,却如同《等待戈多》一般,什么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来,谁也没有去。

  我又站了许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老铁罐竟是诀别的信物。

  这一个铁罐里曾经装满了糖果,装满了甜蜜。

  它坚固耐用、古朴雅致,在没有了糖果之后,我的母亲把它变成了我的储蓄罐。那时候无论我用了多少硬币,母亲都会把它填满。

  这一个铁罐里现在装满了硬币。

  即使现在铁罐有了锈迹,它仍然在不遗余力地守护着一份温暖。

  我懂得这是母爱的温暖。

  铁罐的老主人,教会了我发现爱,并感受爱。

  我注视着手中沉甸甸的老铁罐,默默地想,是否每个人逝去的童年里都会有个慈眉善目的长者,如同路旁的星灯一般,静静地引领和守护着我们成长?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话:“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屈身帮助一个孩子的人那样直。”我的眼前恍然浮现一个伛偻而孤独的身影,身板越来越直,身影越来越大,必须仰视才见。

  老铁罐静默着,不动声色地穿越人世间的地水风火、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责任编辑: 陈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