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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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年前,儿子高考时的情景,还时常在我脑海里回放。
1992年7月7日,一年一度高考日。正值文成县史上幅度最大的行政区划调整——撤区扩镇并乡,我作为县机关下派的九名干部之一,到珊溪镇任职才一个月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可经不住孩子他妈再三请求,我匆匆处理好手头工作,赶到儿子所在的文成中学考点。
是日上午,天公作美,阵阵细雨带来丝丝凉意。我在考场外驻足凝望,等候父子相见。
来了,来了!远远看到儿子熟悉的身影:身着白色衬衣,左手腋下是考试用具,右手拿着有机玻璃茶杯,气定神闲,一脸平静。突然,看见迎面走向他的我,面露惊讶,立即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熊抱。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无声胜有声,从他的眼神,我读懂了他。望着儿子渐走渐远的背影,一些他小时的片段展现在眼前。

1981年秋,八岁的儿子离开当时在家乡任民办教师的妈妈——吴老师,跟着我到文成县小上学。此时,四口之家一分为二,县城是父与子,乡下是母与女。那年正月十六,大雪纷飞,学校开学注册了,时间两天。可儿子偏要当天到县城,吴老师说:“明天走吧,又不耽误你注册,天气预报说明天晴!”“不,学校说今天报到,我就要今天走!”儿子一付不走决不罢休的姿态。吴老师看看倔强的儿子,叹了口气,妥协了,拖着多病的身体牵着儿子的小手上路。我母亲见此情景,急匆匆到柴仓找来两根木棍,递给母子俩:“拿着,路上用得到!”
村里到区公所驻地有十里山路,一半下坡,一半平路。由于下雪,县、区间交通中断,只能步行。从严垟村出发,途经新亭、雅梅、新楼、王宅、邢宅、林坑、中堡、龙川,到县城大峃镇,足足35里山路。
当我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跌跌撞撞走来的母子俩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看她们身上的泥浆,也不知摔了多少跤。进了门,吴老师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起来。
儿子就读初三时,一次走进他卧室,只见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纸条,上书:目标,温一中。
不错!我心里一阵窃喜。
当年中考结束,县教委抽调人员在石垟林场改卷。当时温一中招生时,在各县考生中招收一个班56人,人称“农村班”。文成、泰顺这些小县是五个指标,也就是该县中考成绩的前五名,可进入温一中就读。那天我拨通在石垟林场的一位县教委领导电话,大意是分数出来后,帮我查一下我儿子的成绩,能否上温一中。不一会儿,领导回电:“没问题,你儿子中考成绩全县第三名。”我一听,差点跳起来。这小子,不错!居然考了全县第三。就这样,儿子如愿以偿,到石坦巷的温州中学就读。此后,我借到温州出差的机会,时常带着吴老师烧好的鸡鸭鱼肉、咸菜,还有大米等,送给儿子。
上午高考科目考试结束,看到儿子情绪稳定,发挥正常,当天下午我就赶回单位。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镇办公室人员找到我,说家里来电,让我马上回家一趟。我寻思,到底是什么要紧事呢?我搭车回到县城,加快脚步往家走。远远看见吴老师站在家门口,看到我时,满脸无助,声音哽咽:“儿子转氨酶超标!”说完,一下子瘫倒在地。此时,我才知道大事不好!
原来吴老师为确保儿子体检顺利过关,提前带他去医院对几项主要血液指标进行预检,结果发现肝功能中转氨酶指标超标。
怎么办?答案很简单。必须在短期内使转氨酶指标转为正常。正好我有一位同学是县人民医院传染科主治医生,他建议采用中西医结合方案,除正规的输液、吃药外,再加中草药辅助治疗。
我当即托人带口信给在乡下的母亲,让她立即请人帮忙。据说一种当地人叫“黄瓜草”“茵陈草”的草药,降低转氨酶效果相当好。第三天,我母亲交代我弟弟,特地把两大袋草药送到县城。
时光在我们的焦虑和期待中流逝。功夫不负有心人,殊不知喜事正在悄悄降临。不久,儿子收到浙江工业大学录取通知书,转氨酶指标也转为正常,体检合格,顺利通过。
可我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堂堂温一中毕业的儿子,怎么才考个“浙工大”?当年规则是高考成绩公布前就填写志愿的,是不是估分环节出了差错?
“不是的,爸。我估分倒估得很准。总分535分,估的也是535分。只不过有一科多了2分,有一科少了2分!”儿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白了他一眼:真是服了你。那是考试时没发挥好?”
儿子看着我,思索了良久,缓缓说道:“爸,您没上过高中,更没念过大学,凭自己努力奋斗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可您是否知道?经济发展有地区差,学生成绩也有地区差。文成、泰顺中考成绩的前五名,和瑞安、乐清的前五名,您知道差别有多大?”
我茫然地摇摇头。
“我在‘农村班’成绩仅是中下水平。听说过温州中学的张文龙老师吗?”
我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很有名的一位语文教师。
“他是我们班主任、语文老师。记得高三第一学期时,他曾经私下跟我们几个聊过,嘱咐我们一定要加倍努力,才能争取考上大学。”
“啊?”我如梦初醒,看来是错怪了儿子。
须臾,儿子扮了个鬼脸:“爸,不管如何,我没有让您失望。现在,您可是我们全村中第一位大学生的父亲!”
“你,你说什么?”我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其实,这个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您想想,在今年之前,村里500多号人,有谁考上过大学吗?”
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惊一跳。
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我们严垟村真的还没有出过大学生。
“浙工大”开学了。儿子踏上文成直达杭州的长途班车。吴老师朝儿子用力挥着手,双眼红红的。当然,那是激动而喜悦的泪花。
说句题外话。
儿子在浙工大整整读了五年,在轻工系就读三年后,又重新考取经贸系的工业贸易3+2学位。毕业后分配到温州市区工作。可惜,在开始的几年工作中,学非所用,专业没有派上用场,直到2002年冬,一个极具挑战的机会从天而降。温州市一市直单位,向社会公开招考公务员。但条件却令人望而却步:全日制大学经济贸易专业毕业,只录取一名。几经交流,抱着重在参与的想法,儿子报名了。
奇迹,总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就像儿子这次考公一样,压根儿就没指望的,想不到他在最后竟以专业分第一、面试分第一、总分第一的成绩脱颖而出,摘取了桂冠。
儿子进入熟悉的领域,如鱼得水,奋力耕耘。几年下来,工作大有起色,被评为本系统省级先进个人,还当上了处室的小头头。
人总有一些记忆是刻骨铭心的,就像儿子1992年的高考及2002的考公经历,给他的人生轨迹留下浓墨重彩亮丽的一笔。
此时,我只想对他说上一句:“儿子,感谢有你!”
编辑: 涂心茹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