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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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拥有一小块菜地,包菜成为绕不开的农作物。
包菜,温州人一般称之为球菜。用温州话讲,“球菜”念得绵长,“包菜”说的尴尬。在我的生活工作里,普通话和温州话随时切换,普通话说“包菜”、温州话念“球菜”成习惯了。
在温瑞平原,球菜占据一年中的一半时光。秋风起,农人开始在暖棚里播种。移栽后,在田头,在房前屋后,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以前是清一色的扁状,如今各种各样,扁的圆的球的都有,五六斤重比比皆是。
我对球菜有着深深的记忆。

年少时,住在半山腰的我们家种着不少地,父亲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种了一些球菜。彼时的地上覆盖着番薯,那是养活一家人的必需,因此球菜不多,我们不是经常能吃到。只有家里来客人了,母亲拿着菜刀去砍一个烧。吃饭时,我们夹球菜都小心翼翼,害怕掉到桌子上了。
某天下班回到家,邻居说他播种的包菜可以移栽了,问我要不要。
包菜!脑海里一根神经元被扯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回答:“要!”我在心里想,怎能不要呢?
菜地里有了包菜,浇水,施肥,等待,餐桌上自然也有了。包菜成熟季节下班回到家,放下手提包,拿着菜刀,我就去砍菜了。外层的叶子剥去,一刀将其切成差不多大小的半个,然后拿着其中一半再细切。切到哪里,是我的手和刀合作的意愿,包菜只是被动者,整齐的刀切面让大自然在这时候毫无反抗之力。最终,一条条大小相同的包菜适合筷子的功能,吃的时候轻飘飘的,丝毫没有生活的厚重感,它到底还只是一种食物。
有人告诉我手撕包菜更与味蕾相通。尝试着改变的我把包菜切成两半,左手拿着,右手轻轻撕成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我的动作只是告诉包菜它必须分离,至于它怎么分离,可以自由选择。包菜的行为是本能的,沿着纤维和脉络自然进行分离,大地赋予它的一切都还在演绎着。夹着吃,一片包菜压着筷子尖,递到嘴里的过程仿佛一条朝圣路。
后来,我连最初的那刀也不切了,整个包菜从头到尾都手撕,不沾染一点点刀气,不用不该有的外力改变它的规则。
渐渐的,我对生活进行减法,暂时放下冷冰冰的工具,用双手感知食物,找回人间最原始最质朴的烟火气。或许手撕的包菜不规整,有着巨大的随机性,但这不就是生活吗?接纳不完美,接受半称心。
比如吃了一辈子的西瓜,记得最清楚的是三十几年前,行驶在苍南沿海简易公路的面包车上,口渴的我用拳头锤开了同学父母递来的让我们在路上吃的西瓜。我们吃得汁水顺着指缝流下,却也特别痛快。
去年,我种植了五棵南瓜,收获了二十几个果子。一人食时,我用拳头砸开南瓜,手指挖出籽,最后上蒸锅蒸。那晚的南瓜温润软糯,好像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晒太阳。
四季豆从架子上被我摘下,到下锅都不用金属工具。摘的时候双手稍微轻柔一点即可,炒前撕去边沿的络,掰断成一条条,没有切面,只有断裂时最本真的纹路,吃进嘴里,仿佛能尝到它在地里生长时阳光和风雨走过的路径。
我将白菜叶子一张一张掰下来放到水槽里,洗一张就扯成片,直到菜心不用扯断。
慢慢的,手撕成了习惯。
在蔬菜里,我最喜欢包菜,没有之二。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就是莫名地感觉包菜适合我的舌尖和肠胃。包菜踏上我的舌头,和我摸被子的感觉相同,温暖又舒适。晚餐食用包菜后,肠胃整夜安稳,往往让我想起溪水流过岩石的自然。
我种植包菜,苗是从飞云江沿岸购买的。只要有生意,就会有集市,春秋两季,春季卖瓜苗,秋季卖菜苗。每个摊子的菜苗里,包菜都占了绝大多数,且种类各不相同。我从菜苗集市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来来回回,不时停下脚步仔细看。摊主问:“要买包菜苗吗?”我回答说:“我就看看。”摊主又问:“你要自己吃,还是种起来卖?”我抬起头说:“那自然是自己吃。”摊主指着一种包菜苗说:“那你买这种长得小个、但好吃的。”他说那种能长五六斤重的包菜不适合我。
我认可摊主的话,买的包菜苗都来自他那里。
包菜在地里慢慢成形,等第一个可以食用,就开启了我的包菜之季。傍晚下班回到家,我拿着菜刀,这个摸摸,那个按按,选一个最坚硬的切下来带回家。按照手能掌控的大小,把包菜撕成一块一块,清洗后沥去水准备炒。
我炒包菜很简单。
打火,在干净的锅里倒上盖住底部的橄榄油,油气升起一会儿后抓一把包菜扔进去。直到所有包菜扔完,再轻轻翻炒,稍微用一点力,某块菜就溜出了锅,我将其扯起扔了回去。我心想,进了我的锅了,还想逃?炒着炒着,菜们渐渐松软,享受锅铲的抚摸。等我感觉时机已到,取酱油倒上再继续炒几下起锅。
我炒的包菜起锅时,即是我家开饭时间。其饭,便是包菜。妻子吃着包菜,不停地说好吃,表示以后炒包菜都由我承包。妻子的话,让我想起从前。当初她刚学做菜,捧着菜谱依样画葫芦,每次问我好不好吃,我都大口吃着说好吃。日子久了,她竟练出一手好厨艺。如今轮到我了,只要炒包菜,她便退居二线。
一天下班稍迟,妻子将包括包菜在内的所有菜烧好了,我到家即食。妻子吃了自己炒的包菜,说不如我炒的。我的味蕾比较迟钝,吃不出她炒的和我炒的区别。妻子说她会放黄酒和盐,遮住了包菜原本的淡甜。我若有所思,想来我的做法确实简单,油、包菜、酱油,再无其他,一如我的生活。
这批包菜最终个头都不大,等我吃完了花菜,摸摸它们才觉得可以食用。从经济角度来说不适宜,从生活方面讲刚刚好,掺和些许酱油的包菜,甜味倒更加突出。此后,家里每次烧菜,包菜都由我炒。
行文至此,厨房突然传来叫声:“炒包菜啦!”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