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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和二十本书开个座谈会

2026-05-20 翁德汉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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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老师那些年,我的书桌上总是堆满了书。说是书桌,其实更像一个书摊——教育理论、教学案例、课程改革,一本摞着一本,好像集市里的货物等着我入手。每年都有论文评比,评职称也需要论文,于是这些书便成了我的“食材”,从里头翻检出些能下锅的东西。那时候读书,是有些急功近利的,像是赶着去赴一场约会,匆匆翻过,摘抄几句,便当作自己的见解了。论文写出不少,得奖种类和数量也蛮多,发表亦可观,甚至登上中国教育报。但现在想来,那些书大概也觉得委屈——被人买回来,却未曾好好待见。

  后来渐渐明白,读书这件事,分着好几个层次。最初级的,是逐字逐句地读,像是小学生认字;再往上,是带着问题读,像是侦探破案;而最高明的,叫做“主题阅读”。这个词听起来文绉绉的,说白了,就是跟二十本书开个座谈会——你是主持人,它们都是嘉宾,你说聊什么,它们就聊什么。

  主题阅读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你读了一本书,像是不期而遇的缘分,读完之后意犹未尽,便顺着这个缘分往下走,去找相关的书来读。我有一次便是这样,偶然在一本书里看见“潜规则”三个字,知道这个词是吴思先生创造的,便去买来他的《潜规则》。这一读不要紧,像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头还有门,于是把他的所有历史著作都买了回来,有一本还是复印的。读着读着,又觉得自己的思维需要打开,便又买了苏珊·桑塔格的全集。这样读书,像是走在一条小路上,路越走越宽,风景也越来越多。

  另一种情况,是你心里先有了一个主题,像是有了一个目的地,然后去找相关的书来读。这时候,我们才是重点,书反倒成了工具。我有段时间想写一本关于酒的书,写的是温瑞平原上的故事——用酒把各个村落、各色人等串在一起。为了这个,我买了几十本关于酒的书。这些书,我并不是从头读到尾的,只挑跟酒有关的章节看。这种做法,多少有些不敬,但书若是有知,大概也会原谅——它们总算派上了用场。

  做主题阅读最厉害的人,要数台湾的李敖了。就是那个说五百年内写白话文第一是李敖、第二是李敖、第三还是李敖的李敖。他读书的方法很特别——直接撕。把书里跟主题有关的章节撕下来,分门别类地装订在一起,等到要写某方面的文章时,直接拿出来用。这个方法听着粗暴,细想却有道理。一本书里,真正有用的,往往只是几个章节,与其让它们散落在各处,不如聚在一起,让我们自己调遣。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热播的《芈月传》。作者蒋胜男是温州人,一个很优雅的女人。她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多人喜欢的小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做了大量的主题阅读。写战国,就把关于战国的书找来读个遍;写服饰,就专门研究服饰。那些历史场景、那些礼仪风俗,在她的笔下活了起来,仿佛她亲眼见过一般。我写贝壳类的海鲜,也要查很多资料——青蟹、蛤蜊、虾、螺,每一样都要了解。写着写着,在餐桌上谈起这些,竟也能头头是道了。

  主题阅读做到深处,便有些像武侠小说里的“ 吸星大法” ——把各家各派的武功吸过来,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读不同的书,就像是在跟不同的人对话,听他们讲各自的观点。听得多了,这些观点便在你的脑子里开会,有的赞同,有的反对,有的需要调和。这个过程,既是吸收,也是创造。

  《西游记》里,孙悟空的师傅是谁?很多人会说是唐僧。其实唐僧只是救他出五指山的人,他真正的师傅,是那个教他七十二变的菩提祖师。师徒分别时,菩提祖师撂下狠话:“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这位菩提祖师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狠毒的话?如果你想知道,那你就得去读《西游记》《封神演义》《金刚经》了。等你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你对佛教、道教、神话小说的认识便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就是主题阅读的魅力——它不只是让你知道一些事,而是让你把知道的事串起来,织成一张网。有了这张网,再看到新的知识,便不会被它困住,而是能把它纳入自己的体系里。

  我现在读书,不再像从前那样急躁了。读无用之书翻到哪页算哪页,而有用之书拿在手里,先翻一翻,看看哪些章节跟自己关心的主题有关,便重点读那些。其他的部分,随意翻过,算是打个照面。这样一来,书桌上虽然还是堆满了书,但心里头却清清爽爽的——我知道每一本书在我这里的用处,也知道它们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

  说到底,读书不是为了读完一本书,而是为了弄明白一些事,想通一些道理。书是为我们服务的,而不是反过来。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