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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去养老院

2026-05-20 陈淑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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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你老了,我就把你送养老院!”

  女儿读的是本地重点高中。同学们大都是初中学霸出身,个个经历过五关斩六将,拼杀出一条“血”路来,终于得偿所愿,入读自己心仪的高中。高中学业的繁忙与紧张,本就令人抓狂,再加上这些学霸同学好学上进,争分夺秒,大多卷成“卷心菜”了,还在拼命“卷”,非得比拼到一个“卷王”桂冠才肯罢休似的。

  女儿倍感压力,自然情绪就差了。情绪一差,看什么都不顺眼,看我也不顺眼。一句话说急了,就发狠。狗急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人一急就说狠话,这不,“把你送养老院”就挂嘴上了。这杀手锏一出,我立马噤声,怕极了我老了会被送养老院的惩罚。

  命运如同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循环往复。时间的齿轮往前倒推,我爸在世时跟我心态相同,也害怕会被送养老院。只是我的害怕是从四十几岁听到这一说法开始,我爸是六十五岁以后开始的。六十五岁左右,对大部分健康的老年人来说,退休没几年,精力还旺盛得很:有的带孙子孙女可以顶得上一个保姆的工作;有的农村老人种稻种菜依然是一把好手;有的是领导或技术专业岗位退休的,还能二次就业发挥余热。但到这时候,在医生的眼里,真不是看岁数定年龄,而是看身体各器官的性能定年龄。医生说我爸的心脏已经八十岁了。

  我妈过世后,我爸的一日三餐就成了大问题。他孤身一人住在顶天立地的三层楼房里,持续了很多年。他对一日三餐是有要求的,但一个人时,他懒得自己张罗买菜、洗菜、切菜、蒸煮、清洗……这工序繁多的厨房家务活。为了方便,他一日三餐都在家旁边的早餐店和小饭店对付了。这些店大多高盐高糖高油,长年累月地积蓄影响,加上年龄增长,我爸的心脏承受不了了。我们几个姐妹因为各种原因没法接他去家里住。经过家庭会议,决定送他去养老院,好歹一日三餐热热乎乎地供应,当务之急是挑选个性价比高的养老院安顿我爸。

  邻村有个养老院,我打算去考察这里的环境与服务。我上楼时,正是中餐时间,简易的餐厅里泛着一阵阵大锅饭的气味。这里寄养的老人很多,有些老人坐着轮椅,神情呆滞,好半天眼睛空洞地直直看着一个未知的地方,一动也不动;有些老人不断地耸起肩膀咳嗽,用力咳痰,可是怎么也咳不出来;有些老人干树皮一样的手臂上挂着吊针输液……多种气味混杂在空气中,让我有点反胃的感觉。

  忽然,我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那边,一个岁月久远但依然熟悉的身影——那是我的小学班主任王老师!她仍梳着刻在我脑海中的刘胡兰头,但白发稀疏,像落了一层薄雪。她太瘦了,脖颈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像一件褪色的旧棉袄。她颤颤地往打菜窗口挪去,那里有两个小窗口,台面用不锈钢铺上了,亮闪闪地晃眼。她端着的同样是不锈钢材质的两个碗。待她回转过来时,是一碗煮得很烂的丝瓜,看不出曾经鲜嫩嫩的绿色,是软塌塌的一团灰褐色,还有一碗是豆腐加一点点煮得很烂的肉片,也是灰褐色的。她坐上一张大红的塑料凳,小口吞咽着那碗糊烂的菜。我突然间眼眶湿润,心也一阵阵揪紧起来。我的王老师,本是住在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里面的小巷里,那里有个绿意盎然的小院子,两扇木栅栏的小门,虽然老旧,但是古朴清雅……瞬间,我对这个养老院无比厌弃。

  考察的第二个养老院在毗邻街道的山上。这座山不高,半山腰上建了这个养老院,有点像武侠小说中高手避世的山庄。门口进来,一眼望去,是一个绿树掩映的庭院,感觉挺清爽幽静的。我们在管理人员的带领下走上二楼,那是老人们的宿舍。根据价格,可以选择单人房、双人房或者三人房,也可以根据老人的行动以及自理能力,选择不同价格的护理,有些老人重病卧床不起,不能自理的,也可以安排一对一的护工。我们走了一圈,房间挺多,但是入住的老人并不多,看起来不太热闹,有点冷清。虽然房间看起来卫生清爽,但不经意间总是弥漫着一股霉臭味,还有一种沉闷之气,是老人味,还是山边的湿气?没有令人振奋的阳气与生机,我不禁有点落索无趣。

  我想寻个老人问问入住的体验感,楼上却没看到老人们,看样子这时期没有卧病在床的老人。我们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来,到了一楼的走廊上,才发现有几位老人坐在走廊靠窗的长凳上晒太阳。走廊边沿没有隔离,对着宽阔的院子水泥地敞开着,一排窄窄的长凳靠窗摆放。这种长凳是农村老式的简易木头凳,原本漆着红艳艳的颜色,经岁月与风雨的侵蚀,已褪色得黯淡无光。我爸沉默了好久,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了其中一条长凳上。他把两手臂垂下来,搭在身体两侧空出来的长凳面上,他向前微弓着身体,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空地,无意识地把两条腿缓缓地前后摇晃着。我想起许多喜欢成群结队的少年,也会这样坐着,肆无忌惮地甩着腿,大人也许认为坐姿不端庄,却洋溢着一种青春张扬的放纵感。我问他,这个养老院怎么样。他才回过神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与脆弱,低声说:“住在这里,像是在等死。”

  我们终究没有将我爸送到养老院去,他住在家里,我们姐妹轮流照顾着,一直陪伴着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的大伯倒住到了附近的另一个养老院里,他儿孙成群,但都忙啊,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某个养老院里还住着一个他,不过,最后送的人当然很多的。

  白驹过隙,数年已逝,近日我们亲戚群忽然聊到了养老院这个话题,大家都说现在养老产业关注度比较高,养老院也越办越好了。在微信群那一行行字幕中,不由自主的,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蒙太奇式一帧帧画面:王老师蠕动着下颌困难地吞咽菜糊,我爸手撑在长凳上双腿无意识摇晃,大伯躺在养老院病床上奄奄一息……

  光影闪动间,养老院忽然成了一面面镜子,照见了很多或熟识或陌生的人,也照见了我——我养生,我锻炼,在竭尽全力地跟衰老讨价还价,拉扯纠缠。可随着女儿的求学之路越走越远,有个声音微弱又倔强地在问:当暮年真的来临,我是否也坐在另一座养老院一条褪色的长凳上,晃着腿等待?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