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来源
分享
采访当天,一只飞鸟误闯进了会客厅。它扑棱着翅膀乱转,撞了两下玻璃。“它肯定急死了。”泽雅数字游民公社负责人黄鹏飞,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鸟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这似乎是数字游民群体的某种隐喻——谁也不愿意被困在一个地方,他们像鸟儿一样向往随时出发的自由,但也有人飞入泽雅的山林后,甘愿留下来扎根生长。

去年5月,泽雅数字游民公社全国共创人招募发布会举行,线上直播收获了1.6万播放量。公社正式运营的这一年,约2000人次的数字游民在这里住过、停过、工作过,书写着新一代年轻人“栖居与谋生”的另类样本。
“数字游民”这个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1997年。
彼时拨号上网还是主流,网络远未渗透日常,学者牧野智和在著作里抛出一个近乎天方夜谭的预判:互联网终将解放职场,一大批人将彻底挣脱办公室与固定工位的束缚,走到哪里,工作到哪里。

最早把这件事“玩明白”的,是一帮拿着欧美工资、住在东南亚的西方人。他们领着一线城市的薪水,却在房租和消费只有原来十分之一的城市生活,圈内人戏称这是“赚美金花泰铢”,当然更学术一点的说法叫“地理套利”。
在中国,数字游民的故事要从2021年讲起。那一年,DNA数字游民公社开启招募。居家办公的浪潮,也让远程工作的状态被越来越多人接受。不少年轻人,已然活成了数字游民的样子。
90后姑娘罗雪,便是先活成了数字游民,才知道这个概念。她是中国人民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从事国际金融工作。当北京的公司不再要求坐班后,她开始四处走走。当然工作还是要做的:在海岛吹海风的时候抽空码字,飞到雪山脚下还得开英文会议。在这个过程中,她遇到了一些工作模式相似的人,聊起来才发现,原来这种生活方式有一个名字,叫“数字游民”。
2023年,黄鹏飞在安吉做项目调研时遇见了罗雪。彼时,商业嗅觉敏锐的黄鹏飞已经捕捉到乡村数字游民赛道的生长空间。作为土生土长的瓯海青年,黄鹏飞对泽雅镇非常了解,当时正准备承接镇上某处闲置楼房的运营工作。看着那栋建筑面积1700平方米的五层建筑,他萌生了把数字游民的概念装进去的念头。

做筹备工作时,他几乎跑遍了国内的数字游民社区,一边调研一边攒出一份可行性报告。在这过程中,他也在观察数字游民的生活状态,寻找理念契合的未来合伙人,罗雪就这样走进了他的视野。
后来她跟着黄鹏飞走进泽雅,一路听他讲每个村都生产什么东西,有什么典故。没有什么宏大叙事,就像一个朋友带你逛他熟悉的山。而罗雪却在其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治愈,答应了黄鹏飞的合伙邀请。
这恰恰印证了黄鹏飞写在可行性报告里的一个判断,他对比了全国各个数字游民社区,发现大部分建在平原地区。而泽雅是山地,路是盘山的,视线是上下起伏的。黄鹏飞说:“它是立体的,你能更真实地感受到自然的肌理与趣味。”
2023年底,罗雪正式加入泽雅数字游民公社,而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营销前置”。
房子还在装修,人还没住进来,活动先做起来了——宠物运动会、山野徒步,一场接一场。“泽雅数字游民公社”账号也同步上线,开始发泽雅的照片,讨论共享空间。内容造势,吸引来了第一批“原住民”。公社有“技能换宿”的设置,你帮忙写文案、拍视频,就可以换一张床位,许多数字游民以专业能力换取未来居住权益,同时也为公社扩大了声量,打下了最初的社群基础。

开业前一年的时间,团队策划了很多活动,目的很简单,让更多人知道泽雅有个数字游民公社:《守望生命》流浪动物公益摄影展,办完之后顺理成章接入了流浪动物领养活动,让80多只动物找到了家。泽雅公交车站点少,班次稀。他们发起了“认领一把椅子”公共行动,以及“卡卡党员顺风车”。前者由数字游民认捐30把座椅,安放在公共区域供路人歇脚休憩,一个月后椅子非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村民自发搬来八成新双人沙发、老式木椅、时尚休闲椅,各式各样的座椅错落排布,成了山野乡间最温柔的善意地标。后者通过微信群里“接单”的模式,让有私家车的党员顺路接送村民下山,实打实解决需求,这个项目后来还上了央视。
顺着时令节气与在地民俗,公社也为年轻人打造了更多山野活动:春节围炉打麻糍、贴福字;周岙挑灯时开设流动照相馆,邀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摄制民俗纪录片;冬日泽雅杉林泛红,“见杉季”徒步打卡活动便以山林景致聚拢青年“潮”力量。
有趣的活动并没有耽误楼房原本作为未来乡村客厅的公共功能,你能看到数字游民公社的网红大厅,上午还是发布会的秀场,下午就成了村民决议会的投票场所。所有行动都始于城乡日常关怀,又慢慢生长出更多人文烟火。
这或许就是泽雅数字游民公社招募发布会开播及火爆的原因,同年,它就与深蓝公园、瀑布咖啡等头部乡村文旅项目并列,荣获“燃创乡村携手共富”青年入乡创业项目的人气项目奖、浙江省优秀青创文旅平台、浙江省文旅厅典型推广案例等荣誉。
这一年,泽雅的数字游民们成了许多人关注的焦点:是不是有人留下来?有没有新的业态生发?常年在数字游民社群里浸泡的罗雪,观察到一个趋势:大家的流动速度越来越快了。以前,一个人可能会在某个社区驻足数月;现在,可能一两个星期就流动走了。
但确实有人长久地扎下了根,李金泽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宁波人,做设计出身。去年5月泽雅数字游民公社刚开放招募,他就来了。在此之前,他对数字游民社区早有耳闻,但看了看都离得比较远。温州很近,他拎着包就来试了。
没想到这一试,试出了新的可能。他审美底子好,住进来的时候,以“技能换宿”为契机,一边发挥平面设计专长,一边跟着黄鹏飞从零开始学摄影。李金泽上手很快,迅速熟练了微单、手持摄像机等多种设备。现在,他不仅能帮团队完成日常拍摄,自己也开始接商单,甚至折腾起了自媒体账号。
市面上冠以“数字游民”名号的场地不在少数,但大多只停留在青年旅社式的住宿功能,缺少内核。而真正的数字游民聚落,核心是社群气质。在泽雅,数字游民们的社群感是具体的,上午有人组局练瑜伽,下午就有人要分享“股神教你来炒股”,圆桌讨论随时可能发生,每个人都能在某个角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但社群需要“人”来撑。除了不断流动的新面孔,更需要像李金泽这样能扎下来一年多的“老数字游民”。如何让人留下来?黄鹏飞和罗雪的答案是:要有产业。一些可以让数字游民加入的产业,以及能让数字游民公社自己运转起来的产业。所以今年,他们开始做五件事:承接会务团建、定制泽雅疗愈游线、出租共享工作室、组建OPC超级个体社群、开设青年茶馆。把资源盘活,把空间和人的技能资源盘活。

两个人笑称这是在“搞商业化”,但听起来更像是为了让产业留下来而做的自保,因为“公益”从未止步。
泽雅镇常住人口约2.8万,60岁以上老人超过8000人。“他们是不是连一张清晰、正式的照片都没有?”抱着这个念头,公社发起了“乡村公益摄影”。带着数字游民们以引导的方式,自然抓拍老人的人生影像。目前他们已经拍了几个村的数十位老人,未来计划拍遍泽雅39个行政村。
随着项目愈发成熟,公社床位逐渐吃紧,遇到大型活动,住不下的数字游民甚至会直接打地铺。去年,罗雪就有提过整合周边闲置民房,补足住宿缺口的设想。今年,这个愿望实现了,“纸山漫生活”小程序已上线,目前已入驻200家左右的房源,约1000个房间。不仅服务数字游民,也为银发群体开启了来山里康养的可能。
山风掠过泽雅的盘山古道,溪水淌过纸山的千年文脉。像鸟儿一样迁徙的数字游民,依旧在山海之间步履不停。但在泽雅,自由不只是“离开”的能力,也是“留下”的理由。在这里,年轻人以山水为庐,安放肉身;以云端为业,支撑理想。乡村也不再只剩老去的烟火与空寂的老屋,多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
(本版图片由受访对象提供)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