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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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温州育英实验学校的校庆跳蚤市场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摊被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摊位上摆着的,不是网红零食或潮流文创,而是一件件带着竹香的小物件。没人想到,这些出自七旬老人之手的传统竹编,会在05后学生中掀起热潮;更没人想到,这场热闹的校园摆摊,竟让一门濒临失传的老手艺,迎来了新生。

徐明奎(左)和徐洁雨
在以前,竹编技艺是农村的硬通货。簸箕、米筛、杨梅篓……许多农事都离不开竹编农具。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瓯海茶山曾有一座百余人规模的竹编厂,匠人们以竹为材,编织着一方农业生计。农忙时节,农具需求暴增,全厂上下甚至需要加班赶制。现年70多岁的竹编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徐明奎,便是当年厂里最拔尖的匠人之一。他14岁进厂当学徒,从削竹、劈篾学起,月工资8块钱,只够当时一个人的饭钱。但靠着过硬的技术,他的工资很快涨到48元,那是全厂的顶格薪资,一般是具有30多年经验的老匠人才拿得到,而徐明奎只用了10来年。
他笑称是沾了家学的光,徐家到他这代,已是三代竹编手艺传家。他自小在长辈身边看他们剖竹、拉丝、起纹、收边,许多手法耳濡目染,很快能拆解上手。
他的妻子项风香,年轻时也是竹编厂工人。项风香最清楚,竹编里最见功力的,就是劈篾。一片竹料,通常能削出8片竹篾,最薄可做到0.2毫米,几乎与头发丝同细。劈篾既需要力气,更需要巧劲,当年厂里能劈篾的人并不多,这也是老师傅们工资更高的原因。
但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农业转型,人们对农具的需求锐减。塑料、五金农具的迅速普及,也逐渐把耐用但费工的竹编农具挤出市场。曾经红火一时的竹编厂也宣告解散,匠人们只能各谋生路。如今的茶山,还在坚持做竹编的,只剩下两三个人。
而徐明奎选择留下来,守住这个贯穿他一生的手艺。他会编一些农具,放在自家的小卖部里卖。他更喜欢定制的工艺品,有人新婚,来买编着双喜的竹编画;庙宇落成,按例来订一米多高的装饰大扇。但徐明奎自己清楚,这样的单子,越来越少了。
徐明奎想不到,自己的孙女徐洁雨能让自己“爆单”。事实上,徐洁雨自己也想不到。
她是温州育英实验学校高中部学生,起初只是想在校庆跳蚤市场上摆个冰粉小吃摊。父亲徐定国随口提了一句:“爷爷不是会竹编吗?要不要一起卖?”那天晚上,徐洁雨越想越觉得可行。很快在朋友圈发了“开店预告”,还配上了爷爷的竹编作品与各类证书做背书。
她开始拉着爷爷一起敲定产品清单。竹编灯笼、竹编手摇铃,这些爷爷本就会的老样式自然要摆上。但徐洁雨脑子活,不仅仅满足于此,开始刷小红书等社交平台看款式、拉着同学聊喜好,不断扩充着产品计划表。星星坠子、香囊包这些简单的款式,爷爷看一眼就能编出来,徐洁雨还结合同龄人喜欢在包上挂东西的习惯,给挂饰搭配了流苏和挂扣,好看又实用。

可也有难度较高的“硬骨头”。“这个能做吗?”有一次她拿着网红竹编胸花、李子柒同款竹编发卡的产品图试着问爷爷。爷爷看了一眼:“能。”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比这一个字的回答复杂得多。
尤其是那款竹编发卡,纹样细密,是徐明奎从未接触过的样式,他特意买来“原版”研究结构。更难的是选料,竹子的种类粗略估计就有十几种,每一种的韧性、粗细、可塑性都不一样,适合做的工艺品也不同。爷爷光试材料就花了半个月:毛竹太硬,编不出弧度;水竹太软,做出来的东西没筋骨;丹竹还行,但厚度要对,差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
等徐洁雨放假回家,看见的是墙角满满一箩筐报废的次品,和几件爷爷反复打磨后终于满意的样品,很精细,款式和“原版”摆在一起几乎区分不出来。
可她盯着颜色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传统竹编颜色明度偏高,少了几分柔和。她上网挑选更鲜嫩、更耐看的植物染料,让爷爷试着煮染。竹篾染色需要用锅煮半小时固色,爷爷只能在家小批量生产。
父亲徐定国也开始主动搭把手。最初的发卡是用胶水粘的,细看会有痕迹。徐定国提议改用铜丝缠绕固定,不破坏整体。对徐定国来说,帮父亲一起做竹编,不只是凑个热闹。得益于小时候帮父亲打下手,他会削竹篾,只是成年后忙于工作,已很少碰这门技艺。这些年,他看着老手艺日渐冷清,心里一直不是滋味:“茶山像我们这样的竹编二代,应该没有人传承下来了。”这次女儿带着竹编进校园,他心底隐隐藏着一份期待。
在一家人的努力下,最终竹编产品确定了六七件。开市当天,场面完全超出预期。产品一摆出来就被同学们围住,一天下来仅竹编就卖了一千多元,忙到最后甚至快顾不上打理冰粉生意。
但徐洁雨笑着打趣,真要算上爷爷的人工,其实根本不赚钱。
为了贴合学生消费力,他们把价格压到最低。同款竹编胸针、发卡,网上标价120多元,他们只卖20出头,差不多是市场价的六分之一。可大多数人并不清楚竹编的手工难度,常会疑惑为什么小巧的胸针,价格却不比手摇铃便宜。但其实胸针的压花、挑丝是所有产品里最费工的。遇到有人砍价太多,徐洁雨就笑着说:“我爷爷定价道路上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了,我已经帮你砍过了。”
热闹的摊位,也冒出许多意外的打开方式,有人偏爱手摇铃里那个会发声的竹编球铃芯,觉得适合给家里的猫猫捕猎玩;有人想把半开放的竹编容器,改造成装项链等饰品的匣子。徐洁雨甚至额外收到了几个定制需求,徐明奎不擅长说话,只是一味地编。但他指尖的竹篾,翻飞得更稳了,也更轻快了。
一个17岁的女孩,就这样把一门快要失传的手艺,重新拉进了年轻人的视野。
这让徐定国颇感意外。他曾陪父亲去庙会摆过摊,那时候卖的还是传统农具和大型工艺品,来问的人寥寥无几。而这次,女儿带着竹编进了校园,让一家人第一次真切看到竹编不是没有市场,而是需要被重新打开。
徐明奎也感受到了久违的手艺被认可的满足感。他让孙女帮自己注册了小红书账号,开始主动摸索竹编的新款式。祖孙俩最近研发了两个新品,一是灵动小巧的小鱼挂坠,二是贴合端午氛围的粽子吊坠,一上线就引来了众多询问。
徐洁雨也开始主动学竹编了。在此之前,竹编对她而言,一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小时候,奶奶会编竹扇,在夏日里为她扇风;自家便利店门口,常年堆着竹子与刀具,爷爷坐在长凳上,指尖翻飞,竹篾转眼就成了各式器物。她看着这门手艺逐渐凋零,心里虽有惋惜,却也缺乏踏出第一步的勇气:“我之前觉得,十几岁才开始学,是不是太迟了?”
改变,从一只小小的“竹手环”开始。以前有种竹篾编的刷锅圈,在没有钢丝球的年代,人们用它来刷糊锅底。它是两圈竹篾编环的形态,中间镂空。徐洁雨小时候经常把它戴在手上当手环玩。这次摆摊,她灵机一动,建议爷爷把刷锅圈改良成细款竹手环,当作满赠品。
这只小小的手环,让徐洁雨第一次正式拿起了竹篾。一来是为了多赶制些赠品,二来是祖孙俩约好要一起在跳蚤市场上做竹编技艺展示。她断断续续学了好几次,爷爷会细心地把竹篾提前泡水软化,可她的手指依旧被磨得发红,手环拆了编、编了拆,一根竹子废掉好几段,她才慢慢摸到门道。
也正是在一次次“重来”的过程中,徐洁雨忽然明白:传承这件事,正当时。
她今年读高二,空闲时间并不多。可她依然愿意把有限的假期,分给竹编这项老技艺,分给爷爷。爷爷做出新品,她认真拍图,发朋友圈做宣传,到班级群里做意见调研。遇到有人定制,她也仔细对接,像个真正的主理人
作为一名喜欢动漫的二次元少女,她的想法更前卫。逛漫展时,她忽然想到竹编或许可以和二次元结合。不少角色的武器、配饰带有竹编元素,如果能做相关定制,一定会受欢迎。当下二次元圈流行OC(原创角色),很多人愿意为自己的OC定制专属周边,服饰、配饰、挂件等需求旺盛。徐洁雨看着爷爷新做的小鱼挂坠,立刻想到“这不是很适配海洋主题的OC吗?”目前,她已经注册了小红书账号,开始预热,计划后期接竹编小物定制。
徐洁雨开始期待以后能有漫长的假期,泡在爷爷家里学竹编。“等高考结束那天,我就正式开始学。”她笑着说。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