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汤粽

　　端午未至，各大商场、超市里，各式各样的粽子便被摆放到货架上最为醒目的位置，琳琅满目，品种繁多。但吃来吃去，最喜欢的依然是家乡的灰汤粽。那种软糯筋道、Q弹清口的滋味，一经想起，唇齿间便觉得有丝丝异香在涌动。

　　追溯粽子的起源，最早的文献记载可见南梁文学家吴钧的《续齐谐记》：“屈原五月五日投汩罗江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这就是最早粽子的雏形。从此，在端午时节，吃粽子这种绝佳的风味小吃习俗一直延续至今。西晋周处在《阳羡风土记》注云：“俗先以二节一日，用菰叶裹黍米，以淳浓灰汁煮之，令烂熟，于五月五日、夏至啖之。”书中说的灰汁就是灰汤，这种包裹而成的粽子就是灰汤粽了。而灰汤粽的精髓，就在于“灰汤”，它可以兼顾粽子的美味与保存期，不仅口感好，且不易积食、好消化，还蕴含着民间医理。温籍作家琦君在《粽子里的乡愁》一文中写道：“我最最喜欢吃的是灰汤粽。……那股特别的清香，是其他粽子所不及的。我一口气可以吃两个，因为灰汤粽不但不碍胃，反而有帮助消化之功。”

　　过去在乡村，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中，数端午节的气氛最为浓烈。在端午节期间，包粽子成为家乡最富有仪式感的一种乡俗，几乎挨家挨户都会动手制作，成为一道别样的风景线，可谓“碧艾香蒲处处忙”

　　我家亦不例外，包灰汤粽系母亲烂熟于心的活计，可谓得心应手。母亲总是认真对待包粽子的每一个环节，端午前夕，她事先会将粽叶和粽线准备好。待准备好粽叶和粽线后，就开始浸泡糯米了。浸泡糯米前，得先烧制灰汤水，这是包灰汤粽最关键的一环。母亲会选取干净无杂质、颜色青黄有亮泽的当年稻草，晒干后，便动手烧含碳量较高的深黑色草木灰。然后将草木灰灰烬细细筛过，装入一只大萝筐里，用两条扁担搁在下面，隔空再下置一只干净的塑料桶。之后，用滚水不断冲入灰堆，于是，灰汤水通过筐底慢慢流进下面的塑料桶中，静待几个小时的沉淀，一桶澄澈的灰汤水便大功告成。

　　沉淀后的灰汤水呈深褐色，这是一种纯天然碱水，碱香绵长，既让糯米软糯不黏牙，又助消化。把第一道灰汤水倒入饱满的糯米中，水以漫过糯米5厘米左右为宜，充分浸泡五六个小时。这样，灰汤的黄颜色“吃”在糯米的表面，白色的糯米就慢慢地变成黄色，制作灰汤粽最关键的糯米便制成了。

　　最难的自然是包粽子。包粽子系一项技术活，要做到力度和角度拿捏到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包粽子可以是纯糯米的，也可以是包馅的，馅分为甜、咸两种。包粽子时，母亲先将两张首尾相错的箬叶重叠后，卷起一只“碗”，做出第一只角。然后左手托“碗”，右手抄起调羹，先放糯米，再放馅料，之后加上一把糯米盖住馅压实，把多余的箬叶往回折，将第二和第三只角包出来。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箬头，再把第三张被称为“面箬”的箬叶对折后，扑在上面包住，一折后，第四只角便出来。接着，一根细细的粽线魔法一样从她的指间冒出来，绕着粽子轻快地起舞，线圈，再打一个漂亮的活结，茎脉明显、竿环隆起的箬竹叶在她手中服服帖帖，顺从其美。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于是电光火石间，一个粽子生坯就此诞生。

　　小时候，煮粽子放在一个大铁锅进行，一锅可以煮上很多的粽子，并且全部用柴火烧制。煮的时候，还需要加入淋出的第二道灰汤水，煮之前，粽子串成宝塔状沉入灰汤中，灰汤水的水位得刚好没过粽子。母亲这才开始端坐在灶头前烧火。于是大火舔着锅底，沸水舔着粽子。锅里水“呼啦呼啦”的翻滚声、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哔剥”声、风箱的“吧嗒吧嗒”声，便组成一首暖心的交响曲。一阵阵夹杂着箬竹叶、棕榈叶、糯米、稻秆等香味的热气从锅盖的边沿冒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间。期间，母亲一直守着灶台，根据水位的情况，隔时沿锅边再添加几次灰汤水，让汤水自始至终没过粽子。快出锅时，最上面的粽子还要翻个身，以保证草木灰的清香完全进入粽子。

　　粽子出锅以后，打开活结，提起粽子叶的顶端，整个粽肉就一骨碌滚落到碗中，不会弄黏双手。剥开深绿清香的箬叶“外衣”，自然冷却后的上好灰汤粽，软糯、剔透，状如琥珀，色泽金黄，伴着扑鼻的草灰味道，夹杂着箬叶的清香，是其他种类的粽子所无法比拟的。

　　灰汤粽吃法多样，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蘸白糖或红糖吃，亦可以炸着吃，各有特色。面对新鲜出炉的“黄金粽”，此时的我早已按捺不住，便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又香又糯又黏，绵延缠绕，陶醉舌尖，让人食欲大开。

　　随着生活水平不断提高，食品种类日益丰富，人们对饮食的需求也愈来愈高。菜市场里的摊位上每天都会出售新鲜的粽子；超市的冰柜里也一年四季摆放着各种品牌的速冻粽子，粽子仿佛不只属于端午节。虽然这些粽子种类繁多，形状各异，口味千差万别，但与当年沿袭传统制作的灰汤粽那种口感却是截然不同，这不仅缺少了过去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母亲包粽子的温情，更缺少了母亲的浓浓的爱的味道，也令我更加思念起儿时的灰汤粽，那才是我念念不忘的家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