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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浣衣在溪边

2026-07-08 翁德汉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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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多丘陵,丘陵挂白溪。

  年少时每逢雨后,我最喜欢干的事情是坐在庭院里看远处的白溪。溪水漫漫,自行其是,有的宽而亮,有的急且陡,演绎一出又一出壮观。

  这个镜头常常在我梦里出现。如今只能坐在飘窗上听雨,总缺少大自然的味道。

  梦里浮现最多的,是母亲浣衣的那条溪。

  衣物为贴身之用,必然要用干净的水洗涤。水流大,冲刷力强,泥沙易沉,水质自然清澈;水流小则容易淤积,只适合粗用。若单条溪水不够大,村民们便在上游筑坝蓄水,聚少成多。

  这条溪几经改造,在村子中间成两个潭,上潭浣衣,下潭洗桶,分得清清楚楚。同样清楚的是,上潭浣衣的一般是妇女,下潭干活的一般是男子。若反之,妇女们有了谈资,男人们有了取笑的对象。

  上潭呈长方形,一半边是垒砌的石壁,平整如削,中间有个出水口。另一半边嵌着大青石,供妇女洗衣物,可捶可拍。都是村里人,日日见面,天天有说不完的话。东家长,西家短,随着捶衣声被流水带走。

  吹台山和集云山连在一起,横在温瑞平原的西边。山上无数条溪流被疏通连贯,从山脚下的村庄缓缓流过,最后汇入温瑞塘河。每天早晨,村里人会在捶衣声中醒来,延续美好的日子。这溪流一般只用于浣衣洗碗之类的,农业用水取之于温瑞塘河,想挑多少就挑多少。

  不知道是先习惯了高楼大厦,还是先习惯了洗衣机。

  建在溪流边的房子,一般都是两三层,家家户户靠在一起,出门即可浣衣。洗完衣服提回来,晾晒在道坦里,花不了多少力气。

  高楼被围墙困成粗壮的金丝雀,池塘里养着需要人工经常维护的绿水,没清澈溪流,衣服只能在家里靠自来水洗。哦,不,有洗衣机呢。

  洗衣服非常方便,塞进去就能洗,没有抑扬顿挫的捶衣声,只有糟糕的杂音。洗衣机早上太早工作,吵醒邻居影响邻里关系,晚上太晚也一样。大家都要洗衣服,都需要洗衣机,相互之间扯平了,也都对噪音免疫。

  有的衣物适合在洗衣机里洗,比如被子和空调被。换季时的周末,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大太阳,我家的洗衣机疲于奔命,洗了一桶又一桶。吐出来的被子在太阳还没使力时,已经高高挂在小区楼下的晒衣竿上了。

  有的衣服对洗衣机过敏,比如衬衫,洗着洗着,表面上就起毛了,领子成麻花状了。我们都很明白,被洗衣机洗过的衣服相比较起来寿命都很短,聪明的家庭妇女将要洗的对象分成两部分,可随意揉的、不直接呈现的扔洗衣机里洗,娇柔一点的则选择用手洗。在夏天,我们换洗的衣服也少了,则可以让洗衣机少干点活了。

  实际上,手洗衣服用的时间,往往比洗衣机用的时间多。洗衣机设置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和两个小时的洗衣时间,时间越少越洗不干净,得不偿失,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选择手洗对衣服友好。

  我家的衣服一般手洗。妻子先将衣服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在放水,她在边上摆弄手机。衣服打湿后被肥皂教训一番,板刷再刷几遍就老实地接受自来水的洗涤。这批自来水被用过一次,不能再用了,离开水槽后又放一次水,妻子则能歇息几分钟。如此反复几次,衣服最后被放进洗衣机沥水。

  我所住的小区被一条溪流半包围。小溪被截成一段一段,里面养鱼养鸭,不会让人升起在此浣衣的念头。但它有上游,接近山脚的地方溪水清澈,离小区有几分钟的路程。我们经常在散步时路过,看别人洗衣物。

  溪流之水常年不息,下雨天脾气暴躁声响大点,长时间不下雨则悄悄进行。上游被梯队拦了好几个坝。坝不高,没超过半米,所蓄之水足够浣衣,清澈见底。小溪边上浇筑有一条比较宽的道,铺有石头用来浣衣,没有任何标记,只要有空谁都可以占位。道的两头各有台阶通往大路,甚为方便。

  一个周日傍晚,我回到家,妻子说自己去小溪里洗衣服了。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提衣服回来可累了。这我倒可想象,她提过去的衣服是干的,不重。可是提回来的衣服却不轻,她习惯手洗后再用洗衣机甩干,所以提回来的衣服虽重,倒也不怕。

  虽然是第一天去小溪里洗,她却和边上村里妇女们聊了起来,把了解到的信息传递给我。她说那些坝是周边村民每户人家出两百元集资修建的,大家每天来这里洗衣物。她说不用等待自来水,省时间多了,一下子就洗完。

  有了第一次,自然有无数次。某天水坝闸口上堵水的袋子被移动,水位低了不少,洗衣服时背要弯得更深了。妻子说,一位打算洗衣服的老年人刚蹲下来就发现了,赶紧叫来人拖袋子堵上。而妻子洗完衣服都没发现水位低了,我说她是还没习惯。

  那天晚上八点我洗澡后将换洗衣服扔阳台上,妻子让我去拿打算晚上种菜用的戴头上的手电筒,和她一起去溪边洗衣服。我不敢犹豫,利索地拿好手机和手电筒跟着她出门。在溪边,我坐台阶上,打开手机看起来,头上的电筒正好照着妻子浣衣之处。

  偶尔,直射水面的光反射到溪边石砌墙壁上,形成两个大圆点。衣服被妻子拍到石板上,啪啪声不绝,她问:“我要不要买一个棒槌?”

  那声音清脆而实在,不像洗衣机那般沉闷单调。我忽然想起儿时在村里,天蒙蒙亮,溪边的棒槌声就此起彼伏,像一种古老的节奏,把整个村子从睡梦中敲醒。母亲们弯着腰,手起槌落,衣服在石板上被捶得服服帖帖。那时没有柔顺剂,也没有烘干机,但洗出来的衣服带着溪水和阳光的味道。如今,棒槌早已被板刷和洗衣机取代,可妻子这一问,倒让我觉得,也许我们丢失的不只是一种工具,而是一种与自然相处的方式。我笑了笑,对她说:“买一个吧,反正溪水还在。”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