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脚”的日子

　　没“脚”的日子真是太难熬了。对于一名有着23年驾龄的老司机来说，已经习惯了出行是有车族，汽车无疑如“脚”般随时好用。这车早已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如我的肢体自然延伸的“脚”。一旦没了这“脚”，行路被处处掣肘，真是苦不堪言。

　　那天中午，我从游泳馆出来，按往常一样开着我的小红车，悠哉悠哉地回单位，算算时间，哪怕再午休半小时离上班时间还有少余。

　　我准备变道往左，再在左拐弯车道上左拐，这是开习惯了的路线。我顺利变进了一条道，正往前开，准备再变道。正在这瞬间，突然左边蹿过来一辆小白车。我在错愕之间，情急之下本能地往右避让，但只听一声“嘭”，我的“小红”颤抖了一下，小白车紧挨着“小红”左侧往前溜过去，滑了一段路，停在我的前面不远处。

　　报了警，交警判定我的“小红”负主要责任，小白车负次要责任，可是小白车主人不同意。交警同志说手机中看监控画面太小看不清，要在电脑中放大画面看清楚再判。于是扣押了我们双方的车，递交给事故处理中心择日再处置。

　　这一下子，我就像没了“脚”一样，处处不便。首先是上班，如果有车，就能以5分钟为一个单位时间掐准，依次做好上班前的准备工作。前两天努力早起，用软件打车到单位，还算顺利。下班交通高峰期，打车困难，有时早早地联系住同小区的同事搭车。有时碰上双方有事，时间参差，只好坐公交车。现在公交车一人一位，空间宽敞，车里打着空调也很凉快。可是最快的35路公交车要坐40多分钟，其他车南辕北辙地绕道，开到家门口的站头，大都是超过1小时。当你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心急火燎时，这车大爷沉稳匀速，如缓慢挪动的老蜗牛。

　　没车的日子，我不知不觉地尽量避免外出，活动范围仅限于单位与家之间的两点一线。还有个生活习惯也被迫改变，我喜欢上下班随身带各种大包小袋，有个袋装杂七杂八的零碎和随时要看的书，有个袋是笔记本电脑，还有时不时带回家的团购食物。有车时可以一股脑地运来运去，回家有电梯上下，不嫌重。没车时，打车须等车，下车须从小区门口走进去，坐公交车要从站点走到目的地，提着好几个袋就是活受罪。

　　交警扣车如一纸休书，暂时剥离了我和“小红”的共生关系。在等待事故处理的日子里，我才惊觉：我的“小红”多年支持着我对时间的切割把控，我的行动半径，竟如此依赖四个车轮的转动！

　　终于等到交警通知处理的日子，双方难免几番口舌之争，但交警根据监控记录，判定我这是变道，须负全责。经过前几天的“惩罚”，我已被消磨得没有一点抗争的意志了。何况，我回忆当时行车路线虽然没问题，但以往几次我变道时，路上没什么车，不存在我变道会影响他车通行的安全隐患。我错在惯性思维，变道时没有眼观八方，去仔细观察前后左右的车行情况。全责就全责吧，关键是把车领回来。

　　我看看时间，已经临近下班，赶到停车场必是吃闭门羹，只好先打车回家。但下班时段是交通高峰期，用打车软件叫网约车，等了好久也没回应的车。我思忖了一下，决定去公交车站等，边等公交车边叫车，骑驴找马双保险。

　　还是依赖软件寻找“公共交通”吧，输入目的地，显示最佳选择是坐“K15”路车。这个上车站点是“景山站”，我对辨认方向实在迟钝，只好又导航“步行”到“景山站”。没想到循着步行路线的箭头一路走，竟然不知不觉中已走了足足15分钟，终于找到这个站头，才发现这个站离回家距离更远。怎么办，已经投入15分钟了，现在再去找别路车，白白浪费这15分钟？不行，既来之则安之，没准“K15”路车马上就到了。

　　我打开导航搜寻下一班“K15”路何时到这个站，是5：50！现在5：40，还需等10分钟，一时半会也叫不到网约车，等就等吧。可是，过了5：50，车没来；再看看下一班车预告，怎么变成了6：20到？好吧，20分钟，刷一下手机，也是很快的。我耐着性子看时间，6：30，还是没来，从决定坐公交车开始到此刻，已整整一个小时滑过去了。

　　我的时间投入已是一笔很大的沉没成本，时间就是金钱，心疼金钱的我，终究耐着性子等公交车。可是一直等到了6：50，这“K15”还是无影无踪。公交车调度管理，太没诚信了，太坑人了，我咬牙，愤恨不已。此刻，这路车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耐心与信任。我终于挥刀斩乱麻，必须抽身，从沉没成本中脱离出来，犹如壁虎遇到危险必须断尾。好在这时候，已经过了交通高峰期，很快，就有网约车应约。我吁出了大大一口气，唉，这何尝不是生活的隐喻？人们常为已投入的各种成本咬牙硬撑，却忘了“及时止损”才是更高阶的掌控。

　　第二天早上，我迫不及待地打车冲往停车场，领回了我那寄养多日的“小红”。仿佛丢失多日的爱宠归来，我竟然冒出一种失而复得之感。此刻，当我重新握上“小红”的方向盘，稳稳地行驶在往单位去的道路上，内心无比安宁。

　　心理学家说驾驶汽车能给人带来一种掌控感，油门踏板与车速的精准对应，方向盘扭转与车轮的同步呼应，变道时后视镜里流畅切换的画面……这些具象的操控背后，不光是对驾驶技术的物理自信，更有通过驾驶获得的心理上的秩序感与安全感。

　　这场交通小事故像一次强行关机——罚款与扣分固然厌恶，但对我最起刺激作用的还是扣车的惩罚，习惯有车代步的秩序感与安全感被打破，“我能决定结果”的信念也被动摇了。

　　没“脚”的滋味尝过了，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辙。这次“斩脚”体验像一剂清醒剂：所谓自由，从来不是无限制的奔驰，而是在规则框架内，保有那份掌控自我的底气。老老实实遵守规则，世间事大抵如此，不只交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