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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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瓯海区博物馆迎来10周岁生日。区博物馆内,“可移动文物”在展柜里静默讲述着瓯海的过往:青铜器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漆盒的纹路清晰可辨。
而展厅之外,还有文博人的另一个战场:目前,瓯海区有477处不可移动文物,散落在400多平方公里的山水之间,涉及古遗址、古墓葬、古建筑、摩崖石刻、文化景观等。瓯博十年,守的不只是展柜里的器物,更是这片水土上站立、生长着的文脉与记忆。
如果说谁最了解散落在全区各镇街的“不可移动文物”,那得数区博物馆副馆长赵繁。他每周至少野外巡点检查一次,如果遇到台风、汛期有防护任务,或其他重要排期,巡查会更频繁。
瓯海不大,但山高路远,每次巡点常要耗费赵繁一整天的时间,一天开车往返一百多公里是常事。事务繁忙,他不能天天上山,每次便尽量多走几个点,规划好路线,把一天时间榨干。
“不可移动文物”多在深山密林之间,路是野的,草有人高,蚊子成群结队往人身上扑,有时烈日晒久了还会中暑。遇到墓葬类的点,胆小的同事难免心生胆怯。赵繁作为区博物馆为数不多的男同志,接过了这份差事。年复一年往返山野,原本模糊难寻的山间野径,被他一趟趟踩得清晰坚实。很多文物点位没有官方路标,导航定位也时常出现偏差,为方便后续复查,他摸索出用标志物做标识的方式,有时可能是某块石头,也可能是某棵长得很高的树。
守护文物的工作没有纯粹的休息时间。有一回山边施工挖出了古墓,他们接到线索后马上赶了过去。那天下大雨,施工场地已经挖出了五六米高的陡坡,极易踩滑。“文物保护有规定,接到线索24小时内必须到场。”这让他常年保持着随时响应的状态。
说实话,赵繁觉得这份职业还蛮有价值感。他大学念的土木工程专业,看得懂图纸,拎得清结构。巡查时,看受力点有没有位移、木构件是否朽到要换也得心应手。文物修缮方案报上来,图纸摆在桌上,他能一眼看出尺寸对不对、结构合不合理、木构件的榫卯节点有没有画到位。
更大的变化在心里。他是瓯海本地人,在参加工作前他以为温州是个商业城市。直到干上文博,他才知道:中国考古学的奠基人夏鼐,是温州人;新中国第一任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也是温州人。
再后来,随着巡查“不可移动文物”次数越来越多,瓯海在他脑子里被重新画了一遍。他知道了仙岩的梅雨潭不只有朱自清写过《绿》,潭边还嵌着几十处唐、宋、明、清、民国等时期的摩崖题刻;知道穗丰村出土过浙南罕见的西周青铜器,意味着这里出过手握兵权的部族高层贵族;知道郭溪的景德寺是当年温州和平谈判的旧址……
参加文博工作15年,赵繁从只知道辖区的镇街名字,到能说出每处文物背后的故事,书本上原本冰冷的史料,成了亲身所见的实景。瓯海地图在他脑海里具象化,跟这片土地的根系,也扎得越来越深。
野外文保工作业务门槛高、上手周期长,有时候光是走熟荒径岔路,摸清每一处文物的隐蔽方位,就得耗上一两年。更别提从现场研判到与属地沟通,都需要文博人大量的实践积累。
近年,最让赵繁开心的事情是他的科室来了新同事。现在,新同事已经跟着他断断续续地跑了一些点位,赵繁也不吝于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
事实上,守护不可移动文物这件事情,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
目前,瓯海区已搭建“红黄蓝”三色图智慧监管系统,400多处文物按风险等级分类施策,以“红色每周巡、黄色半月巡、蓝色每月巡”实行差异化管护,除区博物馆工作人员定期抽查外,辖区网格员也要按时到点、拍照上传,落实文物情况。各镇街还签了文物安全责任书,将巡查记录纳入日常考核。
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瓯海区新发现了26处文物,这离不开民间力量:银河桥,是瓯海历史学会副会长林伟昭在陈岙村田间发现的;迴龙桥,是南白象霞坊村的一位村民报上来的;泉明寺水库的石桥,是一位经过此地扫墓的瓯海公安分局民警提供的线索。
得益于近年文博意识在大众心里萌芽,越来越多本地人开始留心身边的老石桥、古亭、旧墓葬。发现疑似古迹后,许多人积极通过线下反馈、线上留言或拨打电话分享线索。四普期间,区博物馆亦持续线下宣讲、线上推送线索征集公告,把“什么是文物、什么值得报”这件事,一遍遍讲给市民朋友们听。
每一处新发现都让文博工作者兴奋。虽然“不可移动文物”本身会随时间老去,木头会朽,彩漆会剥落,桥石会被水流磨去棱角。但历次普查数据会完整记录它的变化,其形制、使用功能,都在普查档案里留了下来。这些变化,是村落发展与时间流过的真实轨迹。有些古迹的发现,还能照见这片土地曾发生过的故事,如景山仁爱修女墓,便为墓主作为董若望医院(温州第三人民医院前身)院长,在温州行医的往事留下了印证。
每处文物都是一个坐标,每个坐标都串着一段来路。而那些散落在田间、山脚、水库边的历史碎片,靠某个人是找不完的,是每一位认得路、记得事的民间力量,共同把散落的历史一点拼回去。
不可移动文物“守门人”的工作有时候并不讨喜。城建会议上讨论新项目,区博物馆工作人员总得翻开规划图纸,和别人指出哪块是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不能动。被列入文物的老房子要改建,区文物局也得审批。

赵繁说,不可移动文物保护,在短期来看,是一件花费力气的事,但往远了看,它的留存是“活”史料,更留住了乡愁。
三垟湿地有座应氏宗祠,之前负责人来区博物馆咨询修缮事宜,那时适逢乡间拆旧建新掀起风潮,区博物馆却建议他们保留晚清原生木结构,尽量修旧如旧。现在,应氏宗祠作为“不可移动文物”,在拆迁时在水网密布的三垟湿地里留了下来。
怎么让文物焕发二次生机,也是区博物馆要考虑的。“可移动文物”好说,修复后进展厅、上展线,就能被人看见。而“不可移动文物”就复杂了,它长在土地上,连着周边环境。
三垟周氏旧宅的蝶变,便是一套良好的活化样本。这座融合中西营造技艺的百年老宅,是浙南现存规模最大的单体中西合璧建筑之一,也是省级文保单位。借园博园的东风,该建筑引入浙南“一尺花园”首店,约2800平方米的空间被作为文创美学空间重新点亮。
三垟周氏旧宅活化利用方案经区文物局初审后,上报到省文物局。原则有两条:少干预,可逆。赵繁仔细审核过活化利用方案:原来的木隔板拆了,编号存进仓库,随时能装回去;新装的玻璃门夹在后加的木头框架上,没在原墙体打一个孔;空调管道贴着墙角走,灯线从天花板边缘过,不在木梁上钉一颗钉子。每一处改动都以“能否复原”为前提。

今年4月,三垟周氏旧宅重新开门。咖啡香和旧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来打卡的人坐在回廊下喝饮品,有人站在南立面数爱奥尼柱式的凹槽、对比北立面克林斯柱式的卷涡纹,有人在券顶门窗和石英砂浆抹面的墙前拍照。中西合璧的建筑文物细节,成了年轻人镜头里的构图。
让活着的有来路,老去的有归途。这是文博人的本分,也是瓯海这片水土之所以留得住记忆的底气。
瓯海区博物馆的十年,不长不短,恰好够一个人把辖区里的每一处文物点位走熟;够一群人建章立制,用“红黄蓝”三色图织起一张智慧巡查的网;也够联动全民打捞文脉,以线索丈量遗存,让文物走进日常。
(图片由受访对象提供)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