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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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入伍后,我的生活极其简单,晚上的时间都属于书房。而书房的中央就是一张大书桌,上面摆着齐泽克的《视差之见》。书桌呈暗红色,桌板之下无抽屉,显得格外疏朗,让双腿得以自由延伸。桌腿弯曲着落地,最终由一根木头连接在一起。于我而言,书桌是喧嚣世界中圈出的“一平方英寸的寂静”,摊开书本,它就成了宇宙的中心。

曾经的书桌,是我求而不得之物。
年少时,家里只有一四方饭桌。而饭桌的高度属于成年人,我们坐着吃饭已经很勉强了,写字完全不可行。这时候凳子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家里的凳子一般是简陋的长凳,一张可以坐两个人,外表还是原始的木色,没有经过油漆加工。我端来凳子,到石头门槛边,凳子当书桌,门槛作凳子写起了作业。
我在不断长高,凳子却在原地踏步,慢慢不适合我这副农家少年的身躯。初二开始,因为喜欢上几何这门课,成绩突飞猛进,慢慢开始有奖状了,作业也开始多了起来。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大柜子,外面油过漆,挺光滑。父亲把柜子侧着放,下面用粗糙的凳子垫好,就成了我的书桌。这个安静地挺立着的书桌,被父亲配了挂在墙壁上的灯,还在灯上遮了一张厚纸,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早的台灯了,灯光所到之处就是我的书房了。
这柜子做工精细,五个柜子面连接处相嵌,一点也不尴尬,做桌板的这面没有多余的地方,不妨碍我写作业。桌板上面有划痕,可能是和墙壁碰撞产生的不良后果。它还有个大肚子,里面可以放书。我们当时的作业不多,老师送了我一本数学题目册,我天天在完成作业后写这些题目,经常熬夜。那时我还没见过咖啡,但家里自制的绿茶不少。新茶出来了,我泡了一杯浓茶抵抗黑夜,一直熬到凌晨两点。外面的爷爷看到了灯光,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还有题目没做完。坐在那里写作业,我只和题目打交道,脑子里交杂的就是题目。
初中毕业后我去小城读师范学校。这张柜子书桌大概太占地方,被父亲移走了,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它是我人生一个重要的渡口,渡不过,我就在彼岸徘徊。幸运的是我渡过了,命运形态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点点灯光照亮往后的每寸光阴。
在师范,教室里的课桌、寝室里的桌子,甚至学校草坪都是我的书桌。我在教室里学习做作业,在寝室里点蜡烛午夜写诗歌,伴着夕阳在草坪上读书。手上有书,心中有桌,走到那里都是书房。师范三年,我读了大量的经典作品,接触了《读书》这样的顶级杂志,挣扎出了自己的茧子。那时,我还未满十八岁。
那是书桌最自由的年代——因为它无处不在。我告别师范,踏上社会,直到五六年后,才真正拥有一张自己的书桌。说是书桌,实际上是二十几年前流行的办公桌,左边是大抽屉,右边排列着三个小抽屉,桌面有个洞专门拉线用。它在我的书房里被书包围着,就是我的书桌。我向来缺乏安全感,去餐厅吃饭习惯靠墙位置,书桌和墙壁之间留出来的位置,就是自己坐的。坐在书桌后,我的右边是一排书柜,左边乃沙发,对面是窗户,这就是我的世界。在社会上我是个教师,在家里为人子,但在书桌前,我只是自己。在这张书桌上,我写了一系列的教育教学文章,后来还出了本书,留下的印记至今缭绕在心头。
行文至此,我摸了摸身前的书桌。那些在门槛上写作业的黄昏,在柜子前饮浓茶的深夜,在饭桌上敲打键盘的凌晨,仿佛都叠印在这张暗红色的桌面上。书桌是我最后的宁静,是读书人最后的堡垒,它代表一种温和的反叛——反叛碎片化,反叛即时性,反叛浮躁。在这方寸之地,我用专注对抗时代的洪流,用深度思考对抗信息的过载。
我又摊开齐泽克的《视差之见》。他说,真正的视差之见,是同一对象在不同视角下无法调和的裂隙。而此刻,我忽然明白:那张被父亲垫高的柜子、那张吃饭用的饭桌、那条门槛上的长凳,从来都不是同一张桌子,但又确实是同一张桌子——因为坐过它们的,是同一个人。从凳子到柜子,从饭桌到这张书桌,我不过是把“自己”从一张桌子搬到了另一张桌子上。书桌变了,读书人还在,这便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