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惊吓

　　有一次，女儿在阳台上待了很久也没回来。我推开阳台门一看，她正呆呆地俯视着楼下。

　　“宝贝，你在干嘛？”我已经忘了她当时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记得她有些落寞地说：“我们班的同学都在讨论，从楼上跳下去摔死的那些人，痛不痛？”

　　我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些才十五岁的孩子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会去讨论跳楼的事。

　　我吓唬她说：“手指被割破一个口子，你觉得痛不痛？”

　　她一愣，说：“很痛啊！”

　　“那些跳下去的人，全身都骨折了，你说痛不痛？至少比刀割要痛上十倍百倍！”

　　“可同学说，人死了就不痛了。”

　　“刚跳下去的人，怎么会马上就死掉呢？他们都是痛死的。”

　　她一下子愣住了，脸上满是惊恐。

　　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我知道，她的同学讨论这些，是学习压力所致。难道这压力已经大过了生的意义，到了让人崩溃的境地？

　　那一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决定，从此不再盯着她的成绩了。作为一个多年的教育工作者，我知道人总是有长处和短处的。学习好，不代表将来就一定成功；学习不好的，后来成功的却大有人在。

　　自那以后，我暗暗拿定主意：除了给她请家教，尽量少对她的成绩发表意见。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理科老是学不好，常常对我抱怨：“爸，数学太难了，我有时候根本听不进去。”我本想对她说，学习也是因人而异的，我的数学也不好，但又怕更加打击她的自信心，只能安慰她提前预习，一时理解不了的也没关系，我们会出钱给她请家教的。

　　女儿也不知为什么，动作总是比同龄人慢，经常做作业到十一点多。

　　我试探着问：“要不要爸爸跟你们老师说一下，让你少做点作业？”

　　“不行，别人都能完成，我为什么不行？”她瞥了我一眼，倔强地摇摇头。

　　就这样长年累月地积累下来，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第二天哪还有什么力气集中注意力学习呢？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她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熬着。我虽然心疼，却也只能在心里叹气，爱莫能助。

　　七年后，她独自来到杭州打拼。我找了个机会，去看望她。

　　她正在公司为了一个项目，已经连续加班了四五天，每天都几乎工作到凌晨。我大吃一惊：“公司难道没有其他人帮忙吗？”她说项目现在就她一个人在跟，公司已经开始招人了，但招不到合适的。

　　“那你可以提出来调其他人过来帮忙呀？”

　　公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等自己给人家交代清楚了，她自己差不多也可以做完了，怎么让人帮忙？

　　唉，现在的公司只注重结果，从来不问过程。年轻人在这些公司里，也只能任人压榨了。

　　昨天晚上十二点过了，她才回家。我听到轻轻的开门声，就爬了起来。

　　“女儿呀，我看你这几天都瘦了，脸都小了，还长了痘痘。”我很是心疼。

　　“那你给我发个红包呗，慰问一下我。”

　　我看她情绪还可以，就打趣她说：“发红包也应该是你公司给你发呀，怎么是我呢？”

　　“哼！我就知道您只是说说，从来不来实际的。”还说了一句：“懂的都懂哦！！”

　　她大概觉得，我们口头的关心太廉价了，不如一笔款项来得实际。这孩子，被网络的实用教条给教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禁不住想：“他们这一代人，少年时有无尽的学习压力，成年了又有加班的无限强度(据说北上广皆如此)，难道相关部门都视而不见，都不管吗？”

　　我们年轻时，虽说日子清苦些，但下班后时间总归是自己的，街坊邻里热热闹闹的，生活里尚有几分惬意与闲情。如今社会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生活被驱使得只剩下了“生存”二字。当奋斗的意义日渐稀薄，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空转时，结婚生子、出门旅游、经营生活，对他们而言，俨然都成了奢望。

　　怪不得现在的年轻人，既不结婚，也不生孩子，还自嘲为牛马。他们哪还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