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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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得早,年过七旬的父亲是家里的宝。他辛劳一生,我们恨不得把迟来的好日子都捧到他跟前,把岁月亏欠他的,一点点偿还。可别人的晚年含饴弄孙、养花遛鸟,他的晚年依旧终日忙碌,机床、镜片,机器轰鸣。
父亲守着一家开了四十多年的玻璃镜片厂。说是厂,其实就是个小作坊,算上弟弟加上他共五人。四十载风风雨雨,市场潮起潮落,许多同行倒闭转行,他的厂子生意清淡却从不断档。只因父亲一辈子接的,从来不是光鲜好做、利润丰厚的活,而是市场没人愿做的异形镜片、工艺刁钻、毛利微薄、繁琐费力的边角订单,业内人都知晓“活计啃勿落,老吴有办法”。
父亲年轻时,是台不知疲倦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的人肉机器。白天在国企勤恳值守,下班扎进自家小作坊;后来又承包啤酒糟贩运,夜夜穿行宁海乡间,深夜发车、拂晓抵市,白天再回厂连轴转。那两年,他的被褥、衣服,全浸着酒糟的酸涩味,洗不掉、散不去。六十岁退休,众人以为他终可安歇,他却执意回乡兴办酵母厂,置机器、搭厂房,不顾我与姐姐阻拦,终日脚不沾地,晒得黎黑干瘦。厂子终因环保问题关停,我和姐姐偷偷拍手欢庆,以为这下能把他“困”在家里享清福。可这匹劳碌半生的老马,怎肯困于樊笼。年过七旬,他去弟弟厂里当免费劳力,与工人同作息,一月仅休一日,从无懈怠。
父亲素来筋骨硬朗,如饱经风霜的老槐树,枝干遒劲。奈何今年体检骤现险情,一场手术过后,这棵“老槐”元气尽损,昔日挺拔枝干失了支撑,人骤然消瘦十余斤,尽显颓然老态。医嘱需卧床静养整月,于他而言,是此生最难熬的漫长时日。整日坐立不宁,看电视耗神,听书无味,时时念叨度日如年。他感叹世上最大的苦,竟是女人坐月子的苦。
身子稍愈,他便无法安卧。小区乒乓室,见旁人悠然挥拍,他眼中满是艳羡,手心早已发痒。我们劝他打牌消遣,才坐两日,便觉颈椎酸胀。我们心里清楚,他那刻入骨血的劳碌本性又在筋骨间隐隐作祟,如旧疾风湿,闲下来便浑身滞涩难受。
没过多久,他迷上与豆包闲谈,还谈出感情来。从术后康复到养生之道,每每聊得眉飞色舞。言谈间,他吐露心事:前些年自制的异形玻璃切割机,新近灵光一闪,借着豆包的点拨,想出改良方案。于是网购物料,伏案画稿,打算借着休养的间隙造出成品,申报专利。
为了让图纸落地,他偷偷溜去弟弟的厂里。起初只说去看看,盯工人、看机器;后来便亲自动手,一心扑在专利研制上。下料、校直、对刀、钻孔、粗镗、配磨,忙得不亦乐乎。
那日姐姐来家打针,在停车场见他从面包车里下车,手里抱着劳动成果——几根轧好的钢管,双手沾满机床机油,乌黑发亮,一身的臭汗,贴在前胸后背,怼上大姐的怒目,父亲像孩子样有点露怯。大姐拿出“长姐如母”的傲娇,劈头盖脸一通数说:“我给你打进口免疫针,买虫草滋补,是让你养身子,不是让你攒着力气干苦力的!”说着把他车钥匙给拔走了,再不许他开车上班。转头把我也给训斥一通,说我作为邻居又在暑期,没有起到监管义务,一席话说得孝感天地,我无地自容,于是老父亲就此“下岗失业”了。
之后,我加大监管力度,日必三巡,还搞起了“群众联防”。送吃喝是假,盯梢是真。邻居见了我,招呼都带着地下党接头时的神秘感:“你爸下棋呢,没跑远。”“刚看见他了,在乒乓室。”知道的以为我尽孝,不知道的以为我防贼呢!可这不上拷的“老犯人”毕竟有点神通,没几天,连人带电瓶车都失踪了。问他,说是收店租呢!我火速微信联系租客,对方回复:“没来收租,倒是瞧见他去隔壁车床店呢!”然后发来配图,只见老头,左擎护目镜,右攥焊枪头,火花四射中,当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偷持弧火电焊王”。
我无语,电话追杀过去,他在那头笑骂:“哎哟,警察同志,你这眼线也太多了吧?”
“对!你最好别出门,我整个街道都布控了,你最好老实点!”我没好气地回他。
过了一周,家里又不见人了。一问,说弟弟派活,去厂里修机器。这一修,就是三四天。回来时,饭量大增,眉眼松快像捡了钱。
熬到第五天,姐弟二人先后来电,话又密又急,像厂里高速运转的磨片机,砂轮飞转,火星四射。根据他们的描述,我还原当时的场面:大姐端着热汤去厂里送午餐,一推门便撞见揪心的一幕——不安生的老父亲正佝偻着背,搬起一箱镜片往车上装,吃力、踉跄。姐姐当场炸了,当场红着眼厉声质问弟弟,怨他明知父亲术后体虚,不拦不劝,任由老人硬撑伤身。弟弟满脸委屈,连声辩解,说父亲不听劝。当事人父亲觉得塌台恼火,责怪大姐小题大做,还搬弄是非,策反我天天对他“虎视鹰瞵”,被女儿管束,遭邻里闲话,好不自在!
姐姐滚烫的孝心撞了一鼻子冷灰,失声痛哭道:“你这是病,一辈子闲不住!”
“没错,这就是病呐!治不好的绝症,你甭管!”父亲的话,冷厉、生硬,他气咻咻地高声怒道:“顶捣臼做巴戏,上个班恁嘚气?我还没死,干得动,有一天是一天!”
此病一出,再无二话。
行文至此,老父亲的异形玻璃切割机已经委托专利代理机构申报。对方连连夸赞老父亲行家里手、宝刀未老,父亲又觉得人生有了新方向,精神头更足,嘴里念叨着专利下来要怎么推广、怎么改进,饭桌上聊起,筷子比划,光洁的脑门发亮,昏黄的眼珠放光,浑然忘了自己是个刚开过刀的古稀老人。
这是病,闲不住的病,停不下来的病。
谁不盼清闲?他是啥时候落的病根?或许是那些沾满酒糟的深夜?或许是那些夹缝求生的边角订单?抑或是刻在这代人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宿命沉疴。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