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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从一九九二年秋天开始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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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二年九月,我背着一个廉价书包,拖着一只行李箱,在父亲陪伴下来到瑞安师范学校。此后三年,我与那条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相爱相杀。

  三十多年过去了,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我脑海里随时能浮出瑞安师范的三维图——教学楼、阶梯教室、两栋宿舍楼,还有操场。学校没有如今的大学那么大,但在当时的小城里却独树一帜。尤其是那间阶梯教室,几百人浩浩荡荡坐在一起上课,下课铃一响,我们站起来,木质的座椅便啪啪啪响成一片,像一阵骤雨。

  很多东西已经消失在意识深处,不少往事模糊得让人自我怀疑,但老师们给我们上的当代文学课,依然历历在目。他们自己按照作家出道时间,编了一本简易教材,介绍本人,罗列代表作,讲述文本内容。记得讲过刘心武,代表作是《班主任》;路遥,《人生》与《平凡的世界》;阿城,《棋王》与《树王》;史铁生,《命若琴弦》。其中一位老师对史铁生格外推崇,讲课时眼圈泛红,差点落下泪来。

  有一次在阶梯教室,老师讲述某位作家的小说,忽然点名让我说说看法。我说,每篇小说都会写到爱情。老师接过话头说:“对,小说都在阐述一种感情。”我嘴里那个稚气的“爱情”,被老师换成“感情”,按如今的网络说法,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学校的草坪打理得齐整。夕阳西下时,我们三三两两坐在上面聊天,偶尔有老师路过,便围拢过去。一九九三年,我开始接触《读书》杂志,常去邮局门店买当期的,此后期期不落。

  一九九三年,王晓明等学者在《上海文学》上发表《旷野上的废墟——文学和人文精神的危机》,直指文学与精神危机,由此引发了“人文精神大讨论”。那是中国知识界一场关于知识分子价值、文化理想与市场经济冲击的思想论战。正方以王晓明、张汝伦、陈思和为代表,忧虑精神失落,呼唤理想回归;反方如王蒙、张颐武等,则认为讨论脱离现实,或指责其流露精英对大众文化的偏见。争论的焦点在于:市场经济是否必然导致人文精神失落?正方视二者为对立,反方却认为市场经济本身即是思想解放的成果。一九九四年,《读书》杂志加入讨论,将论战推向全国。

  我们在草坪上聊天。我说,今年《读书》上的争论文章真有意思。老师说,八十年代末期的文章更精彩。当时我其实不太明白他的话,后来才慢慢懂得。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争论是“思想交锋”,核心是方向之争,源于国内外剧变,焦点是“姓‘资’姓‘社’”,实质上关乎“要不要坚持改革开放、坚持社会主义”。各方观点尖锐对立,甚至出现了对经济特区、股份制等的严厉诘难,一度导致思想混乱、改革停滞。一九九一年,“皇甫平”文章引发的激烈论战,更使那一年成为“思想交锋之年”。

  直到后来,邓小平在一九九二年南方谈话中明确指出“特区姓‘社’不姓‘资’”,并提出“三个有利于”标准,从理论上深刻回答了长期束缚人们思想的重大问题。他提出“不争论”,是为了争取时间搞建设,迅速统一了思想,掀起了“第二次思想解放”的热潮,推动中国进入改革新阶段。

  老师说的“精彩”,是那些思想交锋的文章;而我说的“有意思”,却是知识界在“自我救赎”与“价值重寻”之间的徘徊。那源于知识分子在“第二次思想解放”的时代巨变中所感受到的普遍失落与焦虑,说难听些,大家的思想都解放了,不再需要别人指指点点了,知识分子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重要了,于是阵痛。

  这场“人文精神大讨论”里,大家一边为题材的自由而欣喜,一边又为文学变得“庸俗化、商业化”而焦虑。这种矛盾心态,恰恰说明思想解放正从精英层面走向世俗生活,深刻且复杂。

  南方谈话之后,“姓社姓资”的争论被搁置,作家们彻底卸下了“为路线辩护”的思想包袱。此前不敢碰的历史复杂性,比如《白鹿原》;探索人性欲望的,如《废都》;呈现个体苦难的,像《活着》,集中爆发出来。这种“从宏大叙事转向生命体验”的转变,正是思想解放落地于文学的直接体现。

  思想解放不仅解放了观念,更解放了生产力。一九九二年后,出版业加速市场化,作家开始靠版税生存。文学第一次成了畅销商品,书店里不再只有政治读物,创作与阅读的热情被极大地激发。一九九三年出现的“陕军东征”等文学现象,背后都有市场运作的影子。据说出版社问《白鹿原》作者陈忠实,要拿版税还是稿费,陈忠实让他们看着办。出版社为了市场化,替他选了版税。后来随着《白鹿原》火爆,陈忠实拿版税拿到手软。

  我曾在好几篇文章里写到过《废都》,以及我买《废都》的事。《废都》是贾平凹的作品,出版前已炒作得沸沸扬扬。在没有网络的时代,能炒到那种程度,可见造势力度之大,连我这个在校读书、未满18岁的学生都听说了。老师一再讲,《废都》达到了四大名著的水平,建议我们买一本读。于是我和一个同学几乎每天去书店,看有没有《废都》卖。后来在新修建的一条大街上的租书铺子里,终于看到了,如获至宝般买回来。撕开薄膜翻开,里面全是一段段“省略多少字”,不敢在同学面前炫耀,只偷偷看完了。事后问老师,他们也尴尬得很。后来我那本《废都》散了架,才发现是盗版书。《废都》一九九三年首印五十万册,两年内正版及半正版累计约一百至一百二十万册,而同期盗版总量估计超过一千万册,贾平凹本人曾收集到六十余种不同的盗版版本。

  彼时的学校老师们比较兴奋,他们是思想也解放了,所以积极向我们介绍当代文学。记得最清楚的一个音乐老师,刚来时骑自行车,一两年后换成了摩托车,不久开上了小汽车。

  从今天的文化现象回望,那场讨论像一声“提前的警钟”,也像一场“错位的焦虑”。当年争论的“问题”在今天几乎全部应验,但“答案”却已不在知识分子手中。

  当年王朔被当作“人文精神沦丧”的靶子,但今天的短视频、网红直播和AI内容生成,才是真正的“王朔升级版”——更彻底地解构权威,更纯粹地拥抱流量。今天我们看见,“娱乐至死”不仅没有导致文明崩塌,反而成了主流生活方式。这说明了当年精英担忧的“大众侵蚀精英”,早已成为既定事实,而“是否应该抵抗”这个问题本身已失去了现实意义。

  当年学者忧心“物欲横流”,但今天人们面临的却是“精神内耗”和“意义感的碎片化”。物质丰富了,年轻人却更热衷于心理学、玄学、数字极简主义,这恰恰印证了人文精神并未消失,而是从“宏大集体理想”转型为“个体微观心灵救赎”。那场讨论预见了危机,却没有想到当代人会以如此“私人化”的方式应对。

  当年痛斥的“文化庸俗化”,在今天催生了奇特的“文化资本”变现,书店成为打卡地,哲学课成为付费产品,国潮复兴成为营销符号。人文精神并未消亡,而是被市场逻辑“收编”为消费品。这比当年最悲观的预测还要复杂,不是没有精神,而是精神必须“带货”才能生存。

  那场讨论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永恒的追问:当社会飞速变化时,人安身立命的“意义”在哪里?但今天回看,它最大的局限,是低估了科技和市场的重构能力。

  就像此刻,我一边翻阅着齐泽克的《享乐与虚无》,一边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去买一台折叠手机,方便随时写点东西。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