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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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底,温州被确定为亚运会龙舟项目协办城市。此后,竞技龙舟的训练与赛事日渐密集。作为典型的浙南水乡,纵横交错的河网孕育了温州绵延千年的端午竞渡习俗。而如今,因为频繁的训练,划龙舟早已不再只是端午的限定记忆。
温籍建筑师张云斌与几位好友,用5年时间做了一场漫长的田野调查,深入这片隐秘的龙舟“江湖”。他们在地图上标注龙舟基地与巡游路线,梳理龙舟俱乐部的演变脉络,绘制出龙舟厂的剖面图。而在这过程中,他们也意外见证了一支瓯海明星龙舟队,从成长壮大、经历变迁,到调整重组。
在解释张云斌的坚持之前,或许需要先理解一个词——“社区营造”。它指的是由生活在一起的居民,自发地、一点一滴地去改善身边的环境与人际关系。社区营造所追问的,是“附近”能否让人与人之间走得更近一些,让邻里之间重新熟络起来。
张云斌正是被这种理念深深影响的人。作为建筑师,他本就对空间敏感,也长期关注人与环境的互动。加上对传统文化与民俗活动的浓厚兴趣,在香港工作时,他就喜欢四处观摩节庆现场,从盂兰胜会、大坑舞火龙,到各村的神诞与打醮。有一年端午,他在香港著名渔村大澳观看“龙舟游涌”仪式,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龙舟。受温州此前禁划龙舟政策影响,他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没留下本地龙舟的影像。
回到温州时,正值旧城改造,许多老街、老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张云斌决定拿起相机,尽可能多地留下些记录。那时龙舟已经解禁,许多龙舟队会在公开水域训练。在这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村子在拆,原本作为“训练基地”的祠堂空地、河边长亭、村口榕树下等公共空间被不断挤压,但龙舟队很快在桥下空间、沿河步道尽头找到了新的落脚点,以极强的韧性,在城市的结构缝隙里迅速找到了新的栖身之所。
他也发现了两个地区的龙舟差异:香港传统龙舟活动主要集中在滨海的渔民社区,现存数量已不多,且大多离市中心有些距离;而温州因为城市水网密布,龙舟几乎镶嵌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竞渡时,温州龙舟常伴随令旗与鼓声交织,场面蔚为壮观。张云斌还看到了一些老照片,那是禁划龙舟之前,尚未被中断的热闹更加繁盛:“几乎两边都站满了看龙舟的人,岸边的人站不下,都要快挤出来,桥上也都是人。龙舟河道里也会有一些船站着人看比赛,你会觉得有一种很旺盛的生命力。”
5年的田野调研,始于张云斌为各个龙舟队拍摄训练、斗龙、端午仪式以及比赛开始。融入的过程是缓慢的,“龙舟江湖”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虽对外来参与者保有包容,但要靠近核心圈层,则天然存在距离。在张云斌的影集里,有一张照片极具隐喻色彩,那是他拍摄某只龙舟队所处桥下基地:迎面是几位龙舟队员的目光,他们往上打量,眼神里带着审视。那个画面,几乎成为他“进入”这个世界的注脚。

这种距离感,与传统龙舟的组织方式有关,它们以村社为单位,参与者大都是熟人,有着天然的凝聚力。张云斌去过的一处桥下基地,就是村民自发整理场地、浇筑地面,添置集装箱做室内空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
和队员们混熟后,他认识了形形色色的划手。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公职人员、体育从业者、私营企业主、白领蓝领,也有学生和乡民,年纪最小的从12岁就开始划。所有人都是业余爱好者,没有专职训练的优越条件,却凭着对龙舟近乎执拗的热爱坚持了下来。
在温州,龙舟早已不只在端午出现。5年时间,让张云斌摸清了龙舟队一年到头的节奏:年前队里喝“分岁酒”,正月开工再喝“开工酒”。天还冷,队员们穿着长袖下水,桨叶砸下去,溅起白色的水花。“特别是龙舟进入竞技赛事后,为了获得更好的队员和名次,就要大量训练。更早开工,也能吸引更多人留在你这边。”张云斌这样解释大家“卷”开工时间的原因。

“五一”是期中考,各支队伍开始在河道里碰面,有时一晚聚在河面上的龙舟多达六七十只。大家会较劲、彼此观察——你练到什么程度了?我差距在哪?
对于更注重传统龙舟的“村龙”来说,进河仪式是全年最隆重的事,龙舟从桥下基地被推出来,鞭炮一挂接一挂地放,岸边站满人。
端午一过,三四十个划手的“大龙”收香,队伍换到符合竞技比赛的“标准龙”上,人数精简到20多人,重心转向竞技比赛。从温州本地到全国赛事,排得密密麻麻。队员们下了班就往河边赶,晚上九、十点划完,在队里吃完宵夜才散。龙舟训练强度大、时间长,一位队员在闲聊时笑着说,自己对结婚对象的要求是“不反对他划龙舟”。而驰骋河面、被岸上万人注视的感觉,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划到脱力是常态,有次赛后采访,一位头桨划手说,比赛冲刺的那一刻,感觉整条船的力量从身后不断涌来,汇聚到自己身上,自己成了“一个巨人的一部分”。
龙舟队员间的情谊是复杂的。平日里,大家在桨法技术上互帮互助,为了零点几秒的提升反复打磨。赛前若时间紧,还会请制龙舟的师傅现场调教,加固局部木板、调节缆绳松紧,甚至根据每个划手的身高和发力习惯增加踏板位置。
没有专业教练、没有权威,全靠一帮人自己琢磨。有人从网上学,有人从别的队学,也有人从职业队里把经验带回来。职业队的划法未必适合所有人,他们桨频高、插桨深,普通民间队员未必吃得消,队伍得慢慢摸索出适合的节奏和风格。这种自发协作的精神,在其他地方很难见到。

然而,这份情谊又是脆弱的。龙舟队由爱好者自愿集结,没有劳动合同,也没有制度约束。一旦队内产生分歧,每个人都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人员频繁流动是常态:或因更强的队伍抛出橄榄枝,今天并肩作战的队友,明天就成了对手;或因某场比赛成绩不如意,矛盾激化。张云斌就意外见证了一支瓯海明星龙舟队的调整重组。“龙舟队分分合合是常态,说不定他们很快会迎来下一个巅峰。”他说。
今年夏天,张云斌团队在园博园办了一场展览,取名《“舟行千里靠众桨”——温州龙舟五年纪实影像展》。展厅里铺开一张巨大的温州龙舟空间分布地图,小电视机循环播放着5年间积累的影像,龙舟队的队服和奖杯静静陈列在角落。展厅甚至拉来了一条“标准龙”,船身太长,尾部不得不钻出展厅,反倒成了园区的打卡点。张云斌团队还开通了讲解服务,只要有一个人预约,他们都会到场讲解。
展览名称取自那支调整重组队伍队员自创的横幅标语,前半句是“舟行千里靠众桨”,后半句是“功成宴上敬兄弟”。横幅曾悬挂在年终解缆酒的背景墙上,道尽同舟共济的情义。
“众桨”,是桨起桨落间的默契,是日复一日的相互托举,是一年又一年的并肩。水在流,船要走,人聚人散,是江湖的常态。这支龙舟队不过是温州万千龙舟队中的一支。令旗依旧在挥,鼓声依旧在响。“龙舟人是在赛场上拼尽所有的,在他们身上能看到温州人的活力、血性和情义。”张云斌说。
撤展当天,有人在互动展板上留下一句话:“平时只关注到赛龙舟的激动与热闹,不曾想背后有诸多礼节、风俗和人情世故。”
展览之外,张云斌还依托社区营造的理念,组织了“街角共读”读书会,主题是“生活在水乡温州:今天我们如何与家门口的河流共处?”讨论面对温州河道与人日渐疏离的现状,普通人该如何重建与水系的亲密联结。未来,张云斌团队计划将积攒的素材剪辑成片,尝试投递线下影展,让更多人看到温州龙舟的故事。
(图片由受访对象提供)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